紙新娘 1(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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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新娘1
我醒過來時,并不知道自己在哪裏。
眼前是一條一條的木格栅,透過格栅能看到昏暗的鋪面,有貨架,有懸挂的紙燈籠,有碼放整齊的紙元寶。
光線是黃昏特有的髒橘色,從門板的縫隙裏擠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道細長的光影。
我想轉頭,但脖子動不了。
我感覺到自己的頸椎就像是一根竹篾,外面裹着紙,紙已經硬化了,稍微彎一下就會發出細微的咔嚓聲,要斷了。
我緩緩低頭,瞥眼看去。
我穿着一身大紅嫁衣。
袖子很寬,袖口繡着金線的雲紋,折成關節狀的紙片,從袖口探出,每一節都用細鐵絲串着,指尖塗着紅色的蔻丹,畫得細致。
然後我意識到——我不是人。
我是紙做的。
這個認知如同一盆冷水澆下來,但我無法心跳加速,我根本沒有心髒。
胸腔裏是空的。
只有竹篾搭成的骨架,撐起一層又一層糊上去的宣紙。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內部結構。輕,脆,空蕩蕩的,風從門縫裏鑽進來的時候,全身的紙頁都在微微顫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站在一個角落裏。
腳下是一個木質的底座,我的腳被固定在底座上,用細鐵絲繞了好幾圈。
我面前是一間紙紮鋪子,兩排貨架從門口延伸到後牆,上面擺着紮好的紙人、紙馬、紙轎子、紙房子。
紙人眼眶的位置留白,等着買家來取的時候再畫上去。
一排一排無臉的紙人站在貨架上,臉朝着不同的方向,等待着什麽人給它們安上魂魄。
鋪子深處有一張木頭櫃臺,臺面上放着幾把竹篾、一沓宣紙、一碗漿糊。
櫃臺後面的牆上挂着一幅毛筆字:
「紙壽千年」
我的餘光掃到鋪子角落裏,還有一個東西。
一把竹椅,竹椅上坐着一個女紙人。
那個紙人很老了。
紙發黃,邊緣卷曲,有些地方已經碎裂,露出裏面的竹篾骨架。
她穿着一件灰布褂子,頭發用黑墨畫出來的,臉上畫着皺紋,眉眼彎彎的,帶着一種慈祥的笑意。
她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的,像一尊舊菩薩。
我不知道她是誰。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
天越來越暗了。門縫裏的光從橘色變成灰藍,再從灰藍變成深紫。
鋪子裏的陰影濃稠起來,紙燈籠無法點亮,一切都沉入一種模糊的昏暗裏。
我聽到腳步聲。
在鋪子後面,踩在木樓梯上,咯吱,咯吱,一步一步往下走。
一只手掀開布簾的聲音,布簾摩擦的粗糙聲響。
腳步聲走近了,停在我面前幾步遠的地方。
他沒有點燈。
他站在昏暗裏,穿着一件灰布長衫,袖口磨出毛邊。個子很高,人很瘦,肩膀窄窄的,整個人像一竿竹子插在那裏。
他的臉很白,白得不太正常。
五官清秀,可惜沒有什麽表情,如同一幅沒畫完的水墨人物,眉眼都有了,就差最後一點神采。
他是素無欲。
我不知道我為什麽知道,但我的身體認識他。
他手裏端着一碗漿糊,另一只手拿着一塊濕布。
他走到我面前。
他擡起手,用濕布輕輕地擦我的臉。
從額頭開始,沿着鼻梁往下,繞過顴骨,到下颌。動作輕柔,像在擦一件傳了幾代的老瓷器,怕用力了會碎。
擦完臉,他又把我的袖口捋平,把嫁衣上的褶皺一道一道撫平,接着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今天街上沒什麽事,”他自顧自說着,“棺材鋪的周叔又來提親了,說要把他外甥女介紹給我。”
他的語氣平淡,聲調沒有起伏,沒有人情味。
“我沒理他。”
他低下頭,把濕布放進碗裏涮了涮,擰乾。
“我怎麽能娶活人……”
他在和我說話?我的身體記得他,他就是創造我的人嗎?
可惜,我張不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