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新娘 1(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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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碗放在櫃臺上,轉身走向後院的布簾。掀簾子之前他停了下,側過頭,眼神掃過落裏的老紙人。
“我回來了。”他說。
竹椅上的老紙人明明沒有動。但他好像得到了回應,微微點頭,掀開簾子,上樓去了。
鋪子又成了一片死寂。
我站在原地,穿着大紅嫁衣,臉上還留着他擦過的濕布的涼意。我看着那把竹椅上的老紙人,她也看着我。
她那兩顆用墨點出來的眼睛,在昏暗裏,一動不動地對着我的方向。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
門縫裏最後一縷光也消失了。
鋪子徹底黑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那種黑。
忽地,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漸漸松了。
竹篾做的關節忽然有了活動的餘地,紙頁之間的粘連被夜色融化。我試着動了一下手指,紙片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
我能動了。
我試着擡了一下腳。鐵絲還綁着我的腳踝,但綁得不緊,我掙了幾下,鐵絲松脫了,從底座上滑落下來。
我往前邁了一步。
紙做的腳踩在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我又邁了一步。
我的身體很輕,一陣風就能吹倒。走路的時候,竹篾關節咯吱咯吱地響,嫁衣的下擺拖在地上,發出綿密的沙沙聲。
我走到貨架前,看着那些無臉的紙人。它們在黑暗裏站着,眼眶空白,可好像都在看我。
我走到櫃臺前,摸了摸臺面上的竹篾。竹篾刮過紙指尖,留下淺淺的白痕。
我走到鋪子門口,從門縫裏往外望了眼。
外面是一條窄巷子,兩邊都是鋪面,招牌在夜風裏輕輕搖晃。我能看到對面鋪子的招牌上寫着“周記棺材鋪”,旁邊的招牌寫着“劉氏壽衣”。
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沒有人,沒有狗,只有風。
輕輕一吹,就能刮走我的風。
我退回鋪子裏。
死氣沉沉。
我只能再次看向了角落裏那把竹椅。
老紙人還在那裏。但這一次,我感覺到她的頭非常緩慢地,往我的方向偏了一點點。
她在看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蹲在她面前。紙做的膝蓋彎曲的時候發出咔嚓一聲,我趕緊停住,怕斷了。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的臉很舊了,紙面發黃,顴骨的位置有一道裂紋,從眼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她的嘴角畫着上揚的弧度,但紙面起了褶,那個笑看起來像哭。
我伸出手,想碰一下她的手指。
動了。
她的食指一節一節地蜷縮起來。
她在抗拒。
我縮回手,蹲在原地,看着她。她也不再有任何反應,就那麽坐着,保持着那個微微擡手卻又停住的姿勢。
樓上傳來翻身的聲音,床板咯吱響了一下。
我趕緊站起來,退回角落,站回底座上。我把鐵絲重新繞回腳踝上,整理好嫁衣的下擺,恢複成原來的姿勢。
我剛站好,腳步聲就從樓梯上下來了。
布簾掀開,素無欲走出來。他手裏拿着一盞油燈,燈火搖搖晃晃。他走到櫃臺前,拿起漿糊碗,準備端到後院去。
經過我面前。他側過頭,看着我。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那張蒼白的臉一半亮一半暗。
他的目光從我臉上移到我的嫁衣上。
停住了。
他放下油燈,走過來,蹲下身。
他伸手捏起我嫁衣的下擺,那有一道褶皺,是我剛剛走路的時候壓出來的。
他的眉頭輕蹙,用手指把褶皺撫平,又檢查了其他地方。
他站起來,看着我,自言自語般呢喃:“老鼠嗎?”
我不敢動。
他沒待多久,端起油燈,掀開布簾,走進了後院。
鋪子裏唯一的光源走了。
我站在黑暗裏,聽着後院傳來他倒水的聲音,洗碗的聲音,上樓的聲音……
然後一切歸于寂靜。
我低頭看了看他撫平的那道褶皺,慢慢恢複了原狀。
紙是有記憶的,壓平了也會彈回來。
擦不掉,撫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