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梅樹 2(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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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梅樹2
我在梅樹下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之前,山裏的霧氣從谷底漫上來,把整座宅子吞了進去。霧裏有草木腐爛的氣味和泥土的腥甜。
我的身體在霧中變得更加透明,幾乎要和霧氣融為一體,只剩下雙手還看得清輪廓,綠色的紋路在指節間隐隐發亮。
鶴歸從正堂裏走出來,站在門檻上,看着漫山遍野的白霧。
他的白衣裳被霧水濡濕了,貼在身上,整個人像一截被水泡漲的碑帖,字跡都洇開了,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你還在。”他說。
“我還能去哪?我也在這等。”我回答。
他不語,目光投向南方。
我靠着樹乾,沒有站起來。根須還紮在土裏,一整夜的适應讓我越來越習慣這種狀态。
一半在土裏,一半在風裏。
我能感覺到土壤深處的水分在沿着根須往上爬,能感覺到樹乾裏汁液的流動,能感覺到每一片葉子在霧中舒展的姿态。
它在滋養我。
我能活動的範圍更大了。
我試着在宅子裏走了一圈,從正堂到偏廳,從偏廳到後院,從後院到廚房。
宅子很大,但房間都已經空了。
家具還在,但都朽了,桌子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着。椅子散了架,靠在牆角。床上的被褥爛成了一團灰褐。
而正堂裏最顯眼的,是梁上懸着的一根麻繩。
它挂在正中間的那根橫梁上,垂下來,末端打着一個結,在穿堂風裏輕輕晃動。
我看着那根繩子,心裏泛起一絲淡淡的苦澀。
鶴歸坐在正堂角落的一把太師椅上,順着我的目光看向那根繩子。
“一根繩子而已,沒什麽好看的。”
我沒有追問。
黃昏又來了。
南邊的山道上依舊什麽都沒有。
我忽然感覺到,我的根系在泥土深處觸碰到了什麽東西。
我閉上眼睛,将意識沉入根系,順着那個觸感摸索過去。
是一段記憶。
它埋在梅樹根系的最深處,壓在好幾層年輪的
一個年輕男人蹲在一棵小樹苗旁邊。他穿着青色的衣裳,袖子卷起來,手上沾着泥。
他旁邊站着一個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年輕女人,手裏拿着一枝剛剪下來的枝條。
女人說:“你要好好澆水。它要是死了,我就不嫁你了。”
男人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臉和鶴歸的一樣!卻是多了份生機,瞳孔也是漂亮的深黑色,而不是灰褐色。
“那我好好養它。你得陪着我。”
女人低頭輕笑,沒有接話。她蹲下來,把那根枝條插在樹苗旁邊的土裏,用手壓實了土。
“這枝也插上,說不定能活。”
男人看着她插枝條的動作,忽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愣一下,卻沒抽開。
他就那麽握着她的手腕,許久,才輕聲開口:
“梅娘。”
畫面到這裏就斷了。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站在正堂門口,夕陽還在,鶴歸還站在我旁邊。
我轉頭看他,他正看着南方的山道,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剛才的異樣。
我的手指在發抖。
那段記憶的餘震還留在我身體裏。
那個男人是他。
那個年輕、鮮活、眼睛裏有光的他。
而那個被他叫做“梅娘”的女人……
她的臉我沒有看清,但我看到了她插枝條的動作。
我就是那支綠萼梅嗎……
我把右手舉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手指。半透明的,指節間有綠色的紋路。
我無意識學着她做了一個插枝條的手勢。拇指和食指捏住一根想象中的枝條,其餘三指微微蜷起,手腕向內一轉,将枝條插入土中。
那個動作太熟練了。
我放下手,心髒的位置有一種說不清的酸脹感。
那來自根系深處,來自那圈最古老的年輪……
夜裏,我輾轉難眠。
我坐在梅樹下,把意識沉入根系,一遍一遍地觸碰那段記憶,甚至貪婪的想要更到更多。
每一次觸碰,畫面都會清晰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