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梅樹 2（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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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睜眼，發現鶴歸不知什麽時候從正堂裏走了出來，站在我面前不遠處。

“你剛才在哭。”他說。

我愣了，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指尖觸到一片濕意。

樹木也會哭嗎……

他走過來，在我面前蹲下，和我平視。月光下他的眼睛顏色更淺了，幾乎透明。

“你看到什麽了？”他問。

“看到了你……”

“你在澆花。旁邊站着一個女人，穿着藕荷色的衣裳。”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個女人，她長什麽樣？”

“看不清，我只能聽見得她的聲音。她說——你要好好澆水，不然我就不嫁你了。”

“她……是你等的人嗎？”

鶴歸沒有說話。

他蹲在我面前，月光把他的影子縮成小小一團，落在青磚地上。

許久，他開口了，聲音悠遠。

“我好像記得這句話。”

“但我也記不清是誰說的了。”

他站起來，轉身走回正堂。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明天，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

次日，天晴。

山裏的霧散了，陽光從樹縫裏漏下來，在院子裏投下一地碎金。

我的身體在陽光下幾乎完全透明，留下一道淡淡的輪廓。

鶴歸從正堂裏走出來，手裏拿着一把破舊的油紙傘。他把傘撐開，舉到我頭頂，替我擋住了陽光。

他帶着我穿過院子，繞過正堂，走到宅子的最深處。那裏有一道半坍的拱門，門上爬滿了薜荔和絡石，幾乎把門洞封死了。

他伸手把藤蔓撥開，側身鑽了進去，我也跟着鑽過去。

拱門後面是一個小小的院落。

院子比前面的庭院小得多，大概只有兩三丈見方。地面鋪着鵝卵石，縫裏長滿了酢漿草和婆婆納，開着細碎的紫色小花。

院子的角落裏有一架秋千。

木架老朽，歪歪斜斜地靠着牆，繩索只剩一根，垂在風中輕輕晃蕩。

秋千旁邊，有一截枯死的樹樁。

樹樁很粗，大概有海碗口那麽大，斷面已經發黑，長滿了苔藓和木耳。但從樹樁的根部，又抽出了一根新的嫩綠。

“這裏以前也有一棵梅樹，是那人種的。她親手從枝條開始培育的。每天都要來看，澆水，修枝，跟它說話。”

他停頓了，努力捕捉記憶的碎片。

“後來那棵樹死了。等我發現的時候，它已經枯了，只剩下一截樹樁。”

他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那根新抽的枝條。

“現在……它又活了。從根上重新抽了芽。”

他擡起頭，看着我。

“和你一樣。”

他站起來，把傘往我這邊傾，讓陰影完全覆蓋住我。

“……這架秋千是她以前好像最喜歡坐。她坐上去，讓我推她。”

他走到秋千旁邊，伸手碰了一下那根僅存的繩索。

一碰，掉下一縷碎屑。

他轉過身，看着我。

“你想坐一下嗎？”

我看到了他的眼睛微微顫抖着。

“好。”

我走到秋千前，伸手握住那根完好的繩索，在木架上坐了下來。

秋千吱呀響了一聲，沒有垮。我雙腳離地，秋千輕輕晃。

他走到我身後，伸手推了一下我的後背。

秋千蕩起來。

風從耳邊掠過，帶着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我看到天空從頭頂旋轉着移過去，還有遠處山脊線上的雲霧。

我蕩到最高處的時候，往南方看了一眼。

什麽都沒有。

連綿不絕的山，一層層地疊到天邊，恍若褪了色的水墨畫，只剩下墨和水的痕跡。

但我還是覺得漂亮。

我喜歡這座秋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