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梅樹 3（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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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梅樹3

秋千停了。

“回去吧，太陽高了。”

我跟着他穿過那道拱門，走回前院。

陽光越來越烈，他的傘一直撐在我頭頂，他自己的肩膀露在外面，白衣裳被曬得發燙。

我試着伸出手感受。

摸不到。

他低頭看了看我穿過他身體的手，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

-

我開始頻繁在梅樹底下打盹。

我的身體會變輕，意識會變得模模糊糊的，慢慢淌進樹根的縫隙裏去。

我翻找了很久。那些沉積在年輪裏的記憶碎片太多了。

三百年的風雨，三百個春天的花開，三百個冬天的落葉，還有不知道是誰的情緒，一層層沉重壓着。

我撥開那些，往下挖，一直挖到最底層。

那裏有一小片記憶，和其他碎片都不一樣。

它不是畫面，不是聲音，是一種觸感。有人用手輕輕摸了一下樹乾。

一雙男人的手。

那個人把額頭抵在樹乾上，閉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動，像在說什麽。

我感覺到了他說話時呼出的氣息，溫熱的，滾燙的，悔恨的……

“梅娘，我回來了……”

我把手從樹乾上收回來，睜開眼睛。

我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那聲音還留在我的指尖上，絲線般，牽扯着我的心髒。

一陣抽痛……

我昏昏睡去……

我夢見了。

我站在梅樹裏。我能感覺到樹皮的粗糙包裹着我的後背，能感覺到枝葉在我頭頂伸展。

我的眼睛是樹乾的節疤，透過它們，我能看到院子裏的景象。

我看到一個人站在正堂門口。

鶴歸。

那時候他的背影還沒有那麽單薄，肩膀還是寬的，腰背還是挺的。他站在那裏，從太陽下山站到月亮升起，一動不動的，恍如一棵梅樹。

我想叫他。

但我沒有嘴。

我的聲音是花開的聲音，是葉落的聲音，是風穿過枝條時發出的嗚嗚聲。

他聽得到，但他聽不懂。

他的目光曾從我身上掃過去，沒有停留。他看的不是我，他看的是我身後那扇門，是我腳下那條通往山下的路。

他在等人。

我好像知道他在等誰了。

我想呼喚他。

我拼命地搖晃枝條，滿樹的梅花簌簌落下，花瓣落了他一身。他低頭看肩上的花瓣，拈起一片，在指尖撚了撚，又擡頭看向山道。

他沒有明白。

我在樹裏急得發抖，滿樹的葉子都在嘩嘩響。

我醒了。

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露水還是淚水。

我靠在梅樹乾上，手心貼着樹皮，能感覺到樹乾裏汁液流動的脈動，那是它的心跳。

天還沒亮，月亮西斜，光線柔和。

院子裏蒙着一層淡藍色的霧，我透過破敗的門窗，能看到鶴歸靠在角落的太師椅上，閉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睡。

我站起來，走到正堂門口，沒有進去。他忽然開口了，眼睛沒有睜開。

“醒了？”

“醒了。”

“坐在那裏做什麽？”

“看你。”

他睜開眼睛，偏過頭來看我。月光從門口照進來，在我和他之間鋪了一條銀白色的路。

他看了我一會兒，又把眼睛閉上了。

“我有什麽好看的，一個記性不好的老頭子罷了。”

“你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