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梅樹 4(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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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時我還能在院裏四處飄,可離梅樹越遠,魂魄就越虛浮發飄。
我便索性沉進樹乾裏,順着它的根須往泥土裏紮,同它的木紋纏在一處。
它抽芽,我便醒着。
它落葉,我便沉眠。
唯有每年冬日梅花盛放時,我最是清醒,滿樹冷香裏能清清楚楚望見山道盡頭,等着那個白衣的身影。
五年,七年,十年,十五年。
梅樹長得枝繁葉茂,早已不複當初姿态,年年深冬都開得壓彎枝條,落了滿樹霜雪。
我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等待,以為這漫無邊際的魂生,就只有梅香和望不到頭的山道……
第十五個冬天,山道盡頭走來一個人。
竟是活人。
他穿着一件破舊的青布長衫,頭發白了大半,背也駝了,每一步都走得極慢,像腳上拴着千斤重的鐵鏈。可我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鶴歸。
我在樹裏瘋了一樣地掙,枝葉簌簌亂抖,落了一地碎梅。
我想喊他的名字,想撲過去抱住他,可喉嚨裏發不出半點聲響,連根手指都動不了。
我只能看着他慢慢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站在院子中央,擡眼望向這棵梅樹。
他的眼睛還是烏黑。可從前那兩團火光滅了,只剩兩潭死水,望不見底,也沒有半分生氣。
他回來了。
可南邊的天,徹底塌了。
風從牆頭外卷來鄉人的閑話,說南邊的皇帝逃去了緬地,餘下殘兵敗将,半壁江山全沒了……
他是被同鄉從俘虜裏偷出來的,沿路乞讨着往回走,走了整整一年,才走回這山裏。
也有人當着他的面說,他走後第五年,沈家夫人背着包袱往南尋他,死在了半道上,連屍骨都沒個着落。
他定定望着南邊的方向。
他這一生讀聖賢書,守節義,忠君,愛國,護家。
到最後,國破了,君逃了,家也散了。
什麽都沒剩下。
那日夜裏,正堂的燈亮了一宿。
我在梅樹上看着他的影子映在窗紙上,安安靜靜坐了一夜。天快亮時,他推開門,緩步走來,伸手撫了我粗糙皲裂的樹乾。
“梅娘,我回來了。”
“我沒守住天下,也沒守住你。”
他擡手折了一枝開得最盛的白梅,仔細揣進衣襟裏,轉身走回了正堂。
麻繩挂上房梁。
我在樹裏拼了命地晃,枝乾瘋狂抽打門窗,發出嘩啦啦的巨響,落梅如雨。
可他聽不見。
他站在凳子上,換上白淨的官服,一如從前赴任時那樣端肅。目光越過院牆,最後望了一眼南邊的天。
“國君死社稷,大夫死其位。鶴歸一介書生,不能扶大廈于将傾,便當以身殉國。”
“吾妻梅娘,生前負卿,死後相守。”
“梅花開,我來尋你了……”
凳子倒地的悶響驚飛了檐下的寒鴉。
滿樹梅花簌簌地落。
……
再後來的日子,就慢得像沒有盡頭。
他就坐在正堂的門檻上,日日望着南邊的方向。
起先他還會對着梅樹說話,說南京城破那日的火,說江邊的血,說沿路看見的餓殍……
說着說着,就慢慢忘了。
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為什麽坐在這裏,忘了自己在等誰……
他只記得要等,要望着南邊。
王朝換了一代又一代,山中寂寥,院牆斑駁,唯有這棵梅樹越長越盛,華蓋亭亭……
畫面在這裏斷開了。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梅樹下,滿臉都是淚水。
我想起來了。
我不是梅樹,我是梅娘。
三百年年花落花開。我半夢半醒,看着他的魂魄在宅子裏游蕩,看着他苦苦等待。
他等的人是我。
我等的人也是他。
但其實……我們一直在一起。
我扶着樹乾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向正堂。他正坐在角落的太師椅上,閉着眼睛。
我看着他,張了張嘴,想說很多話,也不知從何說起……
算了。
三百年都等過來了,不差這些許辰光。
我緩步走到他身側,靜靜坐下。
他似有所覺,微微側過頭。
“怎麽了?”
“我回來了。”
“你不是一直在嗎?”
“對啊……一直在……”
我想,等秋霜落盡,朔風卷雪,等滿樹花苞次第綻開,等第一縷冷香漫進正堂的窗……
或許就在某個落雪的清晨,他聞着滿院梅香,會忽然轉過頭,像從前無數個尋常清晨那樣,輕輕喚我一聲……梅娘。
月亮漸漸移到中天,把兩道淺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花總會開的。
他總會想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