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梅樹 4(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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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梅樹4
崇祯十七年。
北京城破的消息傳到老宅。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站在正堂門口,看着雨幕把整座院子吞沒。梅樹還沒人高,細弱的枝條在風雨裏瘋狂搖擺,讓人生怕它活不下去。
鶴歸站在我旁邊,手裏攥着一封信,信紙已經被他攥皺了,墨跡洇開一大片。
信是從南京送來的。
他讀完之後,站在那裏很久沒有說話。我不敢打擾他,一直等到他把信疊好,收進袖子裏。
終于,我聽到了預料中的話。
“梅娘,我得走了。”
我知道的。
北邊的皇帝死了,他要去南邊了。
他是讀書人,讀過聖賢書,一生追求忠孝節義。他不可能坐在家裏等新朝的诏書下來,跪下來接旨,剃掉頭發,換一身衣裳,裝作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我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黑色的,亮得像兩塊被火烤過的墨玉,充滿希望。
“郎君,我等你回來。”我說。
他看着我,伸手把我鬓邊的一縷碎發攏到耳後。
“如果我沒有回來……”
“你會回來的。”我打斷了他。
他沒有再說話。他低下頭,從袖子裏取出那封信,在背面寫了幾行字,折好,遞給我。
“等我走了再看。”
我接過來,握在手心裏。紙是濕的,被雨水和汗水浸透了。
第二天他就往南京去了。
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背着一個簡單的包袱,沒有騎馬,沒有帶随從,一個人走出了大門。
我站在門口看着他沿着山道往下走,他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消失在晨霧裏。
我回到院子裏,打開那封信。
信的背面是他的字跡,墨跡已經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了,但還是能辨認出來。
「吾妻梅娘:
此去恐無歸期。若得幸免,必當歸家。若不幸,亦當歸家。
魂魄歸來,當在梅花開時。
夫沈鶴歸絕筆」
我把那封信貼在胸口,淚水無聲流淌……
我開始等。
一年,兩年,三年,四年……梅樹開花了,他沒有回來。梅花謝了,他也沒有回來。
山道上始終沒有他的身影。
來的只有消息,一個比一個壞。
南京陷落了,揚州屠城了,江南的義軍一支一支被剿滅……
每一個消息都刀子般紮在我心上,紮得多了,心就變成了一團爛肉,不會再痛了。
直到第五年,有人帶來了他的消息。
那個人言之鑿鑿,說是他親眼所見。
他說,鶴歸先生被俘之後,不肯降,大罵三日,最後被處死江邊。屍體被扔進了江裏,沒有撈回來。
我不相信!
我要去尋他!
我才不要什麽魂歸故裏,我要真真切切的他!
背上行囊。
我也踏上了那條南方路。
縱使前路茫茫,我已獨身一人,有何可懼!
我原以為路再遠,一步步捱總能到。
可出了山道才知道,亂世裏的路,從來不是腳能丈量的。
我是深閨裏養大的人,走不慣遠路。
鞋底磨穿了,腳上的水泡破了又生,膿血粘在布襪上,每落一步都扯着皮肉疼。
盤纏省了又省,起先還能在破敗的村鎮買半塊冷馍,後來沿路十室九空,牆垣塌成土堆,野狗在斷磚間叼着白骨,連一口乾淨的井水都尋不見。
偶遇逃難的鄉人勸我回頭,說江南早已是人間地獄,去了也是送命。
我只攥緊懷裏的信,搖搖頭,繼續往南走。
我總想着,再走一裏,說不定就撞上了……
說不定他也正往家來,我們就在這荒路上碰着了……
約莫過了半月有餘,我已經有五天粒米未進。日頭曬得眼前發黑,我扶着一棵枯樹滑坐在地上,喉嚨乾得發不出聲。
手伸進懷裏,指尖觸到那封皺得快要碎掉的信紙,忽地就想起從前燈下沉寂的夜。
他握着我的手,在我掌心寫“生同衾,死同xue”。他說,百年之後,我們就合葬在院中的梅樹下,歲歲醒着都能聞見花香。
我那時還笑他迂,說日子還長,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做什麽。
原來他早就算好了歸途。
我把信按在胸口,慢慢蜷起身子。
風卷着枯草屑刮過臉頰,我睜着眼望向南邊的天,意識一點點沉下去。
生不能見你一面,死…總要回我們的家。
鶴歸,我回家等你……
再有意識時,身子輕得如同一片梅瓣。
我飄飄蕩蕩順着來路往回走,不用歇腳,不用進食,風托着我穿山越嶺,日夜不停。
終于在一個落薄雪的黃昏,飄回了那扇熟悉的院門。
院裏積了淺淺一層白,那棵細弱的梅樹竟好好活着,枝桠上綴滿鼓鼓的花苞,眼看就要開了。
我歡喜地迎上去,手卻徑直穿過了枝乾。
原來……我已經是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