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弦 5(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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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弦5
後來,我們就坐在西屋的地板上,隔着一只紫檀木匣,聊了半宿。
他同我說了事情原委。
蘅娘剛嫁過來的時候,也是個愛說愛笑的姑娘。只是日子久了,她總對着鏡子發愁,怕眼角長細紋,怕膚色暗下去,怕他哪天看厭了她的臉,就轉頭去喜歡更年輕的姑娘。她見過太多世家女子色衰愛弛的下場,怕自己也落得同樣的結局。
後來她無意間發現了西院的秘密,她沒怕,反而像是找到了救命的路。
“她跪在我面前求我,說與其老了醜了被丢在一邊,爛在土裏化成一捧灰,不如把骨頭做成琴。”
蕭子游指尖輕輕拂過清蘅的琴弦,發出一聲細響。
“她說……這樣就能永遠陪着我,永遠是最好看的樣子。”
“我遂了她的願。”他側過頭看我,眼神很認真,“她走的時候一點都不疼。麻沸散喂足了,醒着的時候還在笑。”
我聽得渾身發冷,卻又莫名覺得荒誕。
一個世家女子,寧肯被剔骨做琴,也不願接受容顏老去。這到底是她的執念,還是他灌給她的毒?
“其他人呢?”我追問,“那些歌姬,那個狂士,也是自願的?”
他嗤笑一聲,語氣裏帶着點名士的倨傲:“俗骨罷了。有的得罪了我,有的本就活不長了,與其爛在泥裏污了地氣,不如做成琴,也算物盡其用。”
他擡眼看向我,燭火映在他眼底,炙熱,瘋狂……
“妘娘,你信不信,皮肉都是暫居的殼子……”
“紅粉佳人,百年之後也不過是一抔黃土。唯有骨骼堅硬,能存千年。以骨為琴,弦鳴如語,那才是真正的永生。”
他的話同魔咒般,順着耳朵鑽進心裏。
魏晉以來,世人談玄論道,總說形骸是假,精神是真。可沒人像他這樣,把這話走到了極致。
他不要虛無缥缈的精神,他要實實在在的骸骨,要能摸得到的永恒。
“所以你求取娶我,就只為了我的骨頭?”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他坦然點頭,沒有半分掩飾:“初見那日,你坐在宴席最偏的位置,風掀起你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我一眼就看見你那根桡骨,比常人細兩分,長一分。我當時就難以挪開雙眼,後來更是常常想起。”
“我找了很多年,沒見過比你更好的骨相。所以,我求了母親,去王家提親。”
我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
失望?好像沒有,畢竟本就是世家聯姻,本就沒指望過什麽情深意重。
害怕?好像也淡了。從他開門邀我進來的那一刻起,恐懼就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荒誕的平靜。
“你就不怕我懼了你,跑回娘家去?”
他又笑了,清俊的臉上露出一點了然的笑意:“我不會讓你跑,你不會跑。你是王氏女,你知道跑回去是什麽下場。況且……”他笑意更深,往前傾身,離我更近了,“你心裏也清楚,尋常女子的日子,未必比做成琴好多少。”
他一句話戳中了我心底最深處的念頭。
是啊,尋常女子的日子是什麽樣的?嫁人生子,操持家務,看着丈夫三妻四妾,熬到人老珠黃,最後死了,不過是族譜上一個名字,墳頭一捧黃土,過個幾十年,連子孫都只認父姓,卻不記得你是誰。
而他給的,是另一條路。
荒誕,詭異,驚世駭俗,卻藏着一點誘人的,實打實的永恒。
“我不急。”他伸手,指尖輕輕撫摸我的臉頰。這是他第一次,目光落在我的眉眼上,而不是骨頭。
“你可以慢慢活,活夠了,活膩了,再說以後的事。你活着,我陪着你。你死了,随我隐世,葬于天地。”
“你……當真半分對活人的真心也沒有?”我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他瞳孔輕微抖動,似乎沒料到我會問這個。燭火搖曳,他的神色也跟着變化,少了幾分平日裏的從容,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