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弦 5（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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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沒有。”他不知沉默了多久，才低聲說，“我只當是塊好料子，要耐心養着。可日子久了……”

他指尖蹭過我的唇角，語氣第一次有了波瀾：“活的你，也挺有意思……”

片刻後，他恢複往常那副溫潤有禮的模樣，帶着點勢在必得的溫柔，繼續說：“沒關系，反正到無論活着死了，你都無法離開我了……怎麽都跑不掉。”

那之後，他送我回房，同從前無數個夜晚一樣，替我掖好被角。

我躺在床上，睜着眼到天亮。窗外的天一點點亮起來，竹葉的影子落在窗紙上，搖搖晃晃。我摸着自己的手腕，摸着那根他贊過的桡骨，心裏亂成一團麻。

怕嗎？知道後反倒也沒那麽怕了。

我沒有走。

日子照舊過下去，和從前沒什麽兩樣。

晨起同食，燈下共讀，竹林聽琴，他待我依舊溫和妥帖，府裏下人依舊感慨五郎待夫人的真心。

只有我們自己知道，其實徹底不同了。

他不再模糊。他會握着我的手，一根根數我的指骨，指尖順着骨節慢慢滑，嘴裏是不止地贊嘆。他會在制琴的時候讓我坐在旁邊，給我講每塊“木料”的來歷，制作的過程。

我也不再感到怪異。有時會伸手撫摸琴弦，冰涼溫潤的觸感從指尖傳過來……我觸到了另一個女人的永生。

我甚至會問他，我的琴不要直接，要取個最特別的名字。他總是笑着揉我的頭發，說“還早，等你以後自己選”。

外人看我們，是一對神仙眷侶。蘭陵蕭五郎日日守着續弦的妻子，琴瑟和鳴。沒人知道，這恩愛底下，是一場以骸骨為期的約定。

入秋之後，天氣漸涼。

深秋月夜，他又抱了琴去竹林裏彈。我披了件白披風過去，坐在他身邊的青石上。風卷着竹葉簌簌地響，他赤足踩在涼絲絲的石頭上，白衣披發，指尖落弦，琴聲清泠泠的，穿過竹林，飄得很遠。

彈的是清蘅。

一曲終了，餘音繞着竹枝轉了許久才散。

“你說，蘅娘後悔過嗎？”我忽然開口。

他停了手，側頭看我。月色落在他清美的眉眼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霜。

“不會。”他說得很篤定，“她最怕老，最怕被人忘記。現在這樣，她永遠是二十歲的樣子，我永遠記得她。她求之不得。”

我低頭看着地上交疊的影子，他的和我的，挨得很近，分不出彼此。

“那我呢？”我輕聲問。

“若我活到白發蒼蒼，老得走不動路，你還會等嗎？”

他放下琴，轉過身來，認認真真地看着我。

夜風掀起他的衣擺和長發，宛若只欲飛的鶴。他的眼神漸沉，沒了半分玩笑的意味。

“會。”他視線牢牢鎖定我，慢悠悠說，“我等你。不管你活到七十還是八十，我都等你……甚至是我死的那日。等你厭了這副皮囊，等你不想再做人了，我就幫你做成最好的琴。”

他伸手，輕輕撫上我的後頸，指尖落在頸椎的骨節上。

“往後千百年的永夜，都有我陪着你。我彈琴給你聽，我跟你說外面的事。你不會孤單，不會腐爛，不會被任何人丢下……”

風卷着一片枯黃的竹葉落在琴弦上，他重新擡手，清冷冷的琴聲又起。

我盯着他的側臉，由衷地揚起嘴角。

活着是朝夕相伴，死了是永夜同歸。

世人求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到頭來不過是同xue而眠，幾十年後都成黃土。而他給的，是千百年的羁絆，是骨血相融的永恒……

有區別嗎？

我不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