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姬趙臣 5(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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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眼就認出了他。
他靠在囚車的木欄上,衣衫破舊,沾着塵土和血漬,臉上還有幾道細小的傷口。頭發亂蓬蓬地垂在肩前,遮住了半張臉。可脊背依舊挺直,哪怕坐在囚車裏,也沒有半分屈膝的模樣。
幾年不見,他老了許多,下颌線更鋒利了,顴骨凸出來,眼角添上細紋。可眼神還是股意味,沉如深潭,堅毅昂然,沒半分頹喪。
囚車到亭邊,我走了過去。
押送的秦兵立刻橫起戈矛,厲聲喝問:“什麽人?!”
我從袖中取出一吊錢,又遞過一壺溫好的酒,捏出溫和的語調:“妾身是本地人,囚車裏的藺大夫是妾的故交。想敬他一杯離別酒,不耽誤官差趕路。”
秦兵接過錢掂了掂,又看了眼我一身素衣,不像有歹意的樣子,撇撇嘴,示意手下把囚車停下。
“快點,別耽誤我們趕路。”
我走到囚車前,隔着木栅欄看着他。
他擡眸,看見了我,眼裏先是詫異與驚喜,随即深潭處漣漪平息。
我掀開酒壺塞子,倒了一杯酒,遞到他唇邊。
酒是大梁城的清酒,溫過的,帶着點糧食的香氣。
他低頭,就着我的手,慢慢喝了下去。喉結滾動,一杯酒見了底。酒液沾在他的唇角,他喘了口氣,擡眼看我,費力揚起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那是我見過最疲憊的笑,帶着風霜,帶着倦意,如此暗淡,只剩下了眼裏的光未熄。
“勞……勞公主跑這一趟。”
他太久沒說話了,剛開口甚至找不到自己從前的語調。
“你若在秦地受了苦,就托人帶個信給我。”我直視他眼底,聲音壓得不能再小,“無論多遠,我都會想辦法。”
他輕笑,搖了搖頭。
“不必了。”
他的聲音明明很輕,已經使不上幾分力氣。可我聽來,卻是字字清晰,落地有聲。
“趙國的土,埋趙國的臣。這是命。”
狂風卷着黃土又一次吹過長亭,揚起一片塵霧。
我握着空酒杯,站在原地,看着秦兵吆喝着推動囚車,繼續往東走。
他始終沒回頭。
囚車的木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慢慢走遠。
官道上空空蕩蕩的,只剩風的呼嚎。
我站在亭子裏,很久很久……
直到天徹底黑透,遠處的車夫輕聲提醒,方才回過神。
手裏的酒杯早已涼透,杯壁上還留着他唇邊的溫度。
我知道,這便是最後一面了。
他有他的歸宿,我有我的家國。從一開始就是如此,終究只能同行一程,然後各奔東西,生死兩隔。
山河破碎的年代,連一句道別都顯得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