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梳女 1(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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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梳女1
光緒三十三年的夏,珠江水漲得格外早。
我蹲在小艇的船板上,伸手探了探阿水的額頭,燙得像岸邊曬了一天的礁石。這孩子淋了半夜暴雨,連燒兩天,灌了不知道多少碗草藥湯也不見退,小臉燒得通紅,連睜眼的力氣都沒了。
疍家的孩子命賤,頭疼腦熱向來是靠土方子硬扛,扛過去就活,扛不過去就喂了江裏的魚。可阿水是我唯一的親人了。爹娘幾年前遇了臺風,連船帶人沉在了伶仃洋,就剩我們姐弟倆守着這艘破艇,撐船擺渡,賣點河鮮過活。
我不能讓他有事。
我把阿水裹在唯一的乾棉被裏,撐着小艇往西關碼頭去。上岸的時候天剛破曉,石板路沾着露水,我不能穿鞋,潮乎乎的。我抱着弟弟往巷子裏鑽,接連撞了三家醫館的門。
第一家的夥計剛卸門板,看見我褲腳沾着的泥水和身上的魚腥氣,擡手就推:“去去去!疍家仔的髒病別往我們這兒帶,染了貴客你賠得起?”
第二家的大夫眼皮也沒撩,聽說是水上人家,直接把藥方子收了:“我們醫館不給賤籍看病,免得壞了名聲。走吧走吧。”
第三家更狠,直接放狗出來,我抱着阿水往後躲,腳踝被狗咬了一口,破了皮,滲出血來。
我站在街心,懷裏的弟弟燙得吓人,腳踝一陣陣抽痛。清晨的西關飄着蝦餃的香氣,是岸上人煙火氣的日子,可這香氣裏,沒有我們疍家人的容身之地。
豆大的眼淚砸在阿水的手背上,我咬咬牙,背着他往巷子頭走去。
那裏還有一家陳氏醫館,聽說坐堂的陳大夫心善,窮人看病常能賒賬。我想着,就算再被趕出來,也得試試。
醫館的門剛開,藥香遠遠飄了出來。混在一起,聞着就覺得心裏踏實了些。
堂前坐着個男人,三十歲上下,一身素淨的青布長衫,袖口挽起,指尖沾着點墨色和藥粉。他正低頭寫方子,側臉線條溫和,鼻梁上架着副細框眼鏡,聽見動靜,擡眼望過來。
我沒敢跨過門檻,就抱着弟弟跪在門外石板上。額頭重重磕下去,一下接一下,磕在冰涼的石頭上,疼得發麻。
“大夫,求您救救我弟弟。診金我一定想辦法給,求您了。”
聲音顫抖,額頭磕出了血,順着眉骨往下流。我不敢擡頭,怕看見他嫌棄的眼神,更怕聽見和前面幾家一樣的話。
沒過幾秒,腳步聲走近。
一雙布鞋停在我面前。
“抱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