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生樓》 請來欣賞一(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44章《生樓》請來欣賞一
民國十九年,燕城正華戲樓的池座內正座無虛席。
木雕花罩下,金燦的燈光混着陽光打在坐南朝北的正方形戲臺上,上面鳳冠紅蟒的貴妃正銜着金杯,抖着水袖:
“人生在世如春夢,且自開懷飲幾盅…”
這出自燕城名角楊慕的唱聲如泣如訴,繞梁不絕,足以讓大多數人如癡如醉,卻唯獨無法滿足大華戲樓內這群抉瑕摘釁的聽客。
果然,他們在池座中竊竊私語:“胡老板到底什麽時候上”
我坐在二樓的單獨樓座內環視四周,對面及側面“卐”字花板欄杆下挂着數面錦旗,上面寫着“風華絕代胡樓生”“聲震寰宇”以及“天人之姿,天籁之音”等字詞。
我突然有些替楊慕不平起來,明明自己此刻才是臺上的主角,卻依舊活得像個綠葉。
胡思亂想間,戲臺上的貴妃已酒醉昏昏睡去,文武場的二胡與小鼓等也變了曲調。臺側噴出兩股白霧,一人踏着蓮步從臺側款款而來,他年紀極輕,不過二十出頭,只見是:
方離紅幕,乍出白岚,但行處,荷衣欲動,将到時,環佩铿锵;纖腰之楚楚兮,若回風之舞雪,靥笑之春桃兮,似榴齒之含香......
霎時間,整個戲樓的歡呼聲就要把樓頂掀翻了。
胡樓生翩翩唱道:
“回首繁華如夢渺,殘生一線付驚濤。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種福得福得此報,愧我當初贈木桃……”
我相信,即使是對戲曲唱腔一竅不通的人,也能迅速感覺出胡樓生與他人的天壤之別。
無論是外貌還是嗓音,他都是天才中的天才,與胡樓生生于同一時代的戲曲家,不知是一種天大的幸運,還是一種天大的悲哀。
就在這時,我看到對面樓座內有一陌生面孔,他穿着服帖的黑色西裝,正目不轉睛地盯着戲臺上的胡樓生,不住地點頭。
唱完這折《鎖麟囊》,胡樓生就要回後臺卸妝了,我急忙跑下樓去接應,沒辦法,誰叫我是他的徒弟呢。
後臺休息室裏已經堆滿了花籃珠寶與名貴行頭,胡樓生無視它們與滿嘴恭維的戲樓老板關山,正坐在鏡子前給自己卸妝。
我剛把他的湖藍長袍從木箱裏取出來,他的幾個小厮就争搶着接過去。
胡樓生擡着雙臂讓別人給他穿衣服,他對關山道:“這些東西,您選點喜歡的留下,剩下的再給我吧。”
關山喜不自禁,笑得眼都沒了:“胡老板啊,我替這樓裏上下所有人謝謝您,您這一賞,大家過年都多了件新衣裳穿,我們這戲樓能請到您,簡直三生有幸啊!”
胡樓生沒答話,他突然嘶了一聲,看樣子是小厮的指甲刮到了他的皮膚。
“笨手笨腳的,換個人來——阿瑾。”
說真的,我實在不願意給人穿衣服,但他指名道姓的叫我,我也只得過去。
胡樓生的嘴角彎起,忍不住露出一個得意的壞笑——我懷疑剛剛那個小厮根本就沒碰到他。
又一個小厮跑了進來:“關爺,門外有個叫張玄同的求見。”
“張玄同”關山想了一瞬,然後連忙道,“快有請快有請,這可是總理家的三少爺。”
同時,他又暗自琢磨:“奇怪,這個三少爺不是從來不聽戲嗎”
張玄同自小在英國留學,近年剛剛回國,他鄙棄一切國內的老古董,總是愛搗鼓一些外國玩意兒,時人都稱他崇洋媚外,沒想到今日居然會在戲樓現身。
胡樓生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只是阻止了我替他披上黑呢鬥篷的動作。
張玄同走進門來,原來他就是剛才我在二樓看到的那個穿黑色西裝的陌生男人。
他摘下了黑色圓禮帽,朝胡樓生伸出右手:“久聞胡老板大名,百聞不如一見。”
胡樓生矜持的與他握了握手。
胡樓生的矜持倒不是因為他品格高貴,不屈服于總理家少爺的權威,而是因為他自己就是燕城戍衛司令的族兄弟。
關山道:“張少爺與胡老板今日同到,鄙舍蓬荜生輝啊,我就不打擾,你們先聊,你們先聊。”
關山一邊說着,一邊招呼門內的小厮往外走。
張玄同擡手道:“不必,關老板也一同留在這裏吧。”
他拍了拍手掌,門外一群小厮就搬着一個巨大的白色幕布和一個蓋着紅布的東西走了進來。
張玄同掀開紅布,裏面是一個機器:
“這是電影放映機。”
随行的管家在機器上操作了幾下,前方的白色幕布上竟出現了一個杜麗娘,不僅如此,她還在幕布上動了起來,《牡丹亭》的唱詞回蕩在小小的房間內。
關山吓了一跳,他知道牡丹亭裏的杜麗娘變過鬼,沒想到這鬼還真到戲樓裏來了。
他看着張玄同,結結巴巴道:“三少爺,這,這……”
張玄同笑道:“這是電影,fil,把人的表演拍下來存到這個機器裏,要看的時候就能再重現出來了。”
關山擦了擦腦門上的冷汗:“哦,又是些西洋玩意兒。”
張玄同走向胡樓生道:“胡老板,你怎麽看”
胡樓生從剛才起就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這個看得見摸不着的杜麗娘,臉上透出興奮的紅暈,他道:“這是個好東西。”
“胡老板果然慧眼識珠!”張玄同道,“我有個想法,不如就把胡老板的表演拍下來做成電影,在這戲樓裏播放,只有買票才能看,票價呢,就定為胡老板親自登臺的票價的一半,電影磁帶能循環播放,我們豈不一勞永逸”
關山面露喜色,連連叫道:“這個好!這個好!”
誰知胡樓生道:“不,我們不拍唱戲。”
關山疑惑的眨眨小眼睛:“怎麽了胡老板,不剛才還說是好東西呢嗎”
“确實是好東西,所以才要拍點不一樣的。”
張玄同道:“胡老板想拍什麽”
“那我就直說了。”胡樓生道,“現在聽戲的人,大多都是手裏有點閑錢的小姐少爺,但要是電影票價減一半,能負擔起的人就更多了,但是這些人基本都沒什麽文化,有些戲詞也是過于陽春白雪,他們根本就看不懂啊,看不懂,那就沒什麽粘性,吸引不了觀衆,我們就發展不了,到頭來白忙活一場。所以,我們要拍就拍大多數人能看懂的,說到底,就是不拍京戲昆曲,而是拍那些白話小說。”
關山勉強跟上了胡樓生思路,他質疑道:“這…這能行嗎”
張玄同突然鼓起掌來:“胡老板果然絕非凡人,其實在歐美,他們早就已經開始拍攝通俗故事了,而且我本來就打算如此,只是怕你們一時接受不了,這才說要從唱戲拍起,既然胡老板如此目光遠大,對拍白話故事,我一百個支持。”
“你們都這麽說,那我也沒法反對啊。”關山道:“現今國內也有不少白話小說,我們拍哪個呢”
胡樓生道:“無論拍哪個,都是嚼別人吃過的饅頭,既然要拍,就拍全新的本子。”
張玄同道:“胡老板說得對,這就叫原創——我在留學時認識一個作家,名叫李知君,我叫他給咱們寫個原創劇本出來。”
關山興奮道:“那感情好,三少爺,您需要什麽東西,盡管來劇院要。”
三人商量完畢,胡樓生就又鼓搗起那個機器來了,張玄同親自給他講解,還把這些東西全都送給了他。
這是我第一次在胡樓生臉上看到那麽興奮的表情,在這天後,他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沒日沒夜的研究起那個叫電影的東西。
一個月後,百味大飯店的包廂內,張玄同興沖沖的掏出一個戲本:“知君兄的劇本完成了,按照胡老板的要求,語言盡量白話,并且貼近生活,故事是這樣的:
一個名叫小梅的女子,從小被賣到孫家當孫五的童養媳,二人青梅竹馬,一同長大,成親後男耕女織,過着平靜的生活,然而好景不長,當地的大戶少爺吳四看上了小梅,他追求不成,于是殺了孫家滿戶,想要強娶小梅,小梅不從,掙紮間咬傷了吳四,他便惱羞成怒,命手下人侮辱了小梅......”
胡樓生嘆了口氣:“怎麽又是這種虐待女人的故事。”
關山道:“胡老板別這麽說,這不是大家都愛看嘛。”
胡樓生勾起嘴角:“是呢,斬窦娥,缢貴妃,死情女,打金枝,紅顏禍水,商女誤國,古往今來的故事不都是這些東西。”
張玄同道:“胡老板這就言重了,你且聽
“小梅被□□後,又被吳四賣進了青樓,她想逃出去替夫家報仇,卻誤殺了青樓的老鸨,就當她手足無措之際,男主角柳三郎協助她處理了屍體,逃出了青樓。
小梅在此過程中對柳三郎暗生情愫,卻自覺配不上三郎,于是在一個夜晚悄悄逃離,只身進入吳府想要血刃仇人,卻東窗事發,被投入監獄,禍不單行,小梅殺死老鸨的事也敗露了,她立即被判處了死刑。
在刑場上,小梅将自己的悲慘遭遇全都說出來,卻無人相信,就在行刑的砍刀馬上就要落下時,柳三郎及時趕到,他拿出證據,拯救了小梅,從此二人攜手天涯,吳四也在疾病中暴死。”
張玄同合上劇本:“小梅最終許配給柳三郎這樣的良人,怎麽能算虐待女人呢?胡老板還沒聽完就血口噴人呀。”
關山也連忙幫腔:“就是就是,胡老板,我也得說說你,你這就有點太沉不住氣了,要我說,知君兄這故事寫得太好了,拍出來準賣座,大賣!”
胡樓生冷笑一聲,拿過劇本翻了幾頁,只見有一頁上寫着:
“小梅被五花大綁,跪在刑場上大喊:‘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我今含冤受辱,死後必當化為厲鬼相報!’”
胡樓生道:“你們真的理解我說的白話嗎現實裏怎麽會有人臨死前還這麽說話”
關山也拿過來看了看:“我倒覺得這寫的挺好,窦娥冤不就是這麽寫的嘛,多好。”
正巧這時有小二進來上菜,胡樓生攔住他道:“小二,問你個問題,如果你的妻子被人殺了,這人反而誣陷你為兇手,眼下你跪在菜市口馬上就要被殺頭了,你會說什麽”
這小二也是個活潑的,他脫口道:“天下還有這麽狗屁的事”
胡樓生笑道:“只是假設而已,但是話又說回來,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嘛。”
小二道:“那我還是不說了,別掃了三位爺的興。”
胡樓生笑道:“無妨,你直說就行,說實話。”
小二放下盤子:“那我可得說,我|操|你們大爺的!老子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們!”
胡樓生捂住嘴,咯咯地笑起來,他甩給小二一塊銀子:“沒錯了,這就是我追求的白話語言。”
張玄同拒絕道:“這太粗俗了!女孩子怎麽能說這種話”
胡樓生白了他一眼:“女孩子也是人,這是人的語言。”
張玄同道:“雖然能改,但萬不可這麽改,算了,我們先來定一下演員吧——胡老板肯定是要演這忠肝義膽的柳三郎呀。”
胡樓生搖搖手指:“我演小梅。”
張玄同一杯酒入口,聽聞差點沒噴出來。
關山給張玄同遞過去手帕:“三少爺,您不了解我們梨園行,胡老板他本就是唱旦的,通身氣派連燕城最美的女子都比不上,他演小梅,您就放一百個心吧!”
張玄同擦擦嘴:“那就有勞胡老板了。”
半個月後,胡樓生勉強通過了二修的劇本,演員也已找定,電影即刻開拍,可他此時卻對自己的演技不滿起來。
拍攝現場,關山不住地給胡樓生遞茶:“我的胡老板啊,您這演的已經夠好了,有什麽不滿意的怎麽自己給自己找罪受。”
胡樓生正眼也不看他:“電影跟唱戲不一樣,我追求的是絕對的真實。”
“您這已經夠真實了,我看着都我見猶伶了。”
胡樓生搖了搖頭:“可能我并非女子,天然與她們有隔閡,就算能勉強抓住日常生活的感情,但面對那些人生重大轉折的時候,即使再怎樣細細揣摩也體會不到她們的心境,再怎麽演也不似真實,到時候人家買票進來一看,全是浮于表面的庸俗二流表演,我自己都嫌丢人。”
關山道:“那既然如此,咱們就找個女子問問”
“若非親身經歷過,我認為就算是女子也難以想象。”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您說怎麽辦。”
胡樓生揉了揉太陽xue:“我今天累了。”
他對我招了招手:“阿瑾,回去了。”
沒了主角,剩下的人只能面面相觑,張玄同氣的把劇本摔在桌上,對旁邊同樣氣憤的李知君道:“這個胡樓生,仗着自己是戍衛司令的兄弟,飛揚跋扈,不把別人放在眼裏。”
關山趕緊跑過來:“三少爺,您消消氣,胡老板雖然年輕氣盛,卻也是個通情理的,他唱戲唱多了,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又對自己要求太高,您消消氣,我回頭勸勸他。”
李知君冷哼一聲:“關老板,有這麽個獨裁皇帝在這兒,我看,這電影遲早拍不了!”
“獨裁皇帝”胡樓生此刻正穿着白色浴衣,倚坐在雕花圓月窗臺上,窗臺邊的樹枝将淡藍色的月光過篩後灑在他的身上,蝶翼般的睫毛在他白瓷色的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我拿來碎金黑袍,裹在自己身上,天氣冷,我可不想着涼。
胡樓生往我這邊歪了歪頭,“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要求有點苛刻了。”
我在心裏點了點頭,嘴上也譏諷道:“哪有,正是因為師父對表演的要求最高,才能成為燕城最厲害的名角。”
胡樓生似乎沒聽出來我在說反話,他笑了笑:“你一口一個師父的叫我,我卻不曾教你半點東西。”
“師父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已無以為報,哪裏還奢求師父教給我什麽呢”
胡樓生眯着眼睛,半晌沒有說話,就在我以為他已經睡着時,他開口道:“我在海邊撿到昏迷的你,就當你從海上而來,今天我給你講一個海那邊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