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生樓》 請來欣賞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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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答應,但他還是自顧自往下說:
“聽說東洋有一畫師,名叫良秀,他畫技十分高超,但只能畫自己見過的東西。他對畫的要求十分苛刻,因此不為世人所理解。有一天,他要畫一副地獄變的屏風,需要親眼看見地獄的烈火燒死槟榔毛車裏的美人,為此,他不惜犧牲自己的女兒。”
我心中突然有一種預感。
胡樓生笑了笑:“我竟覺得自己跟他倒是知己了。”
我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既然如此,”他對我說,“阿瑾,你去打聽下,燕城附近有沒有婚姻和睦的童養媳呢。”
再次開始拍攝的時候,胡樓生在沒有提前告知的情況下修改了很多臺詞,尤其是小梅的。
張玄同和李知君雖然面露不悅,但怕他再一次撂挑子不乾,于是全都由着他去了,而且無法不承認,胡樓生修改後的臺詞确實更貼切,更有沖擊力。
拍到電影劇情高潮時,胡樓生的表演震驚了當場所有人,小梅面對家破人亡的慘案和被賣青樓的命運時所表露出的巨大悲哀與憤怒被他表演的淋漓盡致,甚至拍攝現場的工作人員都忘記了這只是一場表演,還要跑去幫助“小梅”。
拍攝進行的異常順利,張玄同等人也不禁臉色緩和起來。
電影上映的當天,大華戲院內高朋滿座,但人們對這部電影的評價卻褒貶不一。
我看見坐在一等席的紳士氣的吹胡子:“女子被侵犯後怎麽會怒目圓睜,還喊着要殺人,一點兒都不合理!正常的女子早就應該梨花帶雨的洗澡後自殺了!而且這個女主角為什麽黃皮糙手,一點都不美!”
我想起胡樓生當初力排衆議,堅持要把自己的手和臉往粗糙了化,聲稱是為了還原現實。
坐在二樓包廂的外國人用蹩腳的中文贊嘆:“這個演員,簡直太厲害了!”
坐在我後面的一個女人不住的哭泣,她說:“小梅真是太可憐了。”
坐在她旁邊的男人,看樣子像是她的丈夫,不知道是純粹的不屑,還是想安慰對方,他道:“這女人哪裏可憐了,最後找了柳三郎那樣的好男人,要我說,可憐的應該是柳三郎,那麽好的一個男人,最後娶了個被□□的女人。”
與張玄同和李知君所追求的全部好評的理想狀态不同,事實證明,好壞參半才更有話題度,電影上映一個星期後,前來觀看的人仍然絡繹不絕。
胡樓生的同行眼紅的不得了,他們傳言胡樓生有如此神奇精湛的表演是因為背後養了見不得人的狐仙,早晚會被反噬,好日子過不了多久。
慶功宴上,張玄同醉醺醺地攬着胡樓生:“胡老板,您的表演,天上地下,絕無僅有。”
關山也漲紅了脖子:“胡老板,您真是絕了!”
胡樓生在衆人的簇擁下勉強喝了幾杯酒,他一直不喜歡這種場合,之後就借身體不适離開了。
我跟在他身後上了汽車,胡樓生問我:“你今天一天都在戲樓,聽見別人都怎麽評價”
我說:“大多數觀衆都覺得你行頭太醜,舉止太粗俗,跟你以前演的杜麗娘,林黛玉判若兩人。”
“一群俗人。”胡樓生冷哼一聲,“但是我很高興他們看不懂,偉大的藝術家都是超前于時代的。”
胡樓生不擅喝酒,剛才幾杯下肚,此時臉頰已經變得緋紅起來,他問我:“辦的怎麽樣了”
我回答:“推到崖底下了。”
“那就好。”
胡樓生托着臉頰,眯着眼睛靠在後座休息,看着真像一只狐貍。如果他的同行在場,肯定更加相信胡樓生供養邪惡狐仙的傳言了。
但他們永遠不知道的是,這猜測根本不足真相之邪惡的萬分之一。
我不禁嘲笑甚至有點可憐他們:連想象都不敢想,連造謠都造不好。
胡樓生得到他自诩的超越時代的演技的方法,就是效仿東洋的那位畫師良秀——将虛構變為現實。
他讓我找到一位經歷如同劇本中小梅的女子,我不負衆望的找到了,天知道,她居然也叫小梅。
胡樓生說,這是天賜的機緣。
他按照電影的情節,安排人殺了她的全家,把她扔進青樓,然後觀察她的反應,将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全都記下來,然後再一比一複刻到電影裏。
這樣看來,胡樓生真正的角色倒是吳四了。
我還記得,那是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胡樓生的人闖進了小梅的茅草屋,接下來就是滿地的鮮血和飛起的頭顱。
小梅哭的撕心裂肺,她抱着丈夫的屍體,絕望的面容扭曲,那模樣要多難看有多難看,我心想,胡樓生也會做出這種表情嗎
小梅質問我們跟她有什麽仇什麽怨,為什麽要下此毒手
在月黑風高的晚上,回應她的只有貓頭鷹凄厲的叫聲。
當胡樓生的手下一同撲向小梅時,她毫無李知君筆下的那種屈辱,嗔怒與絕望,她像一頭暴怒的獅子,竟然一把掰斷了率先撲上來的壯漢的脖子。
她的手臂凸現出結實的肌肉,掰斷壯漢脖子的手上是厚厚的老繭和凸起的青筋與血管,這是一個每天都要到農田裏乾活,每天都要操起農具與鍋鏟的真正的農家婦女的手。
我頓時笑出聲來,嘲笑胡樓生的背道而馳——要知道他為了演好女人,之前還特地節食了好幾天,原本就瘦削的身材現在更薄了,遠遠望去就像一張紙似的。
想到這,我又看了一眼身側的胡樓生,他睜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梅,口中還念念有詞。我知道他記憶力驚人,曾經幾千幾萬字的戲詞通通過目不忘。
小梅後來的經歷如劇情安排一樣發展,但她遇到的“吳四”和“柳三郎”其實都是胡樓生手下的人,唯一不同的是,她最後的結局是被“柳三郎”推下懸崖。
我憑借極佳的視力看到了山崖下小梅的屍體,她的整個胸腔都向後折起來,脖子也斷了,她的下巴應該脫臼了,嘴巴黑越越的張得很大,好像死了也要繼續質問。
小梅身為胡樓生“表演素材”的使命已經完成,我在想,她是否會察覺到從某一刻起,生活中總是會出同一個男子的身影呢?
按照這樣的方法,胡樓生又出演了幾個角色,只是他再也沒有反串過女人。
不知是老天保佑胡樓生,還是保佑那些被他選來當“表演素材”的人,他們都沒有什麽悲慘的經歷,可能最痛苦的事也就是必須抛棄自己心愛的女子去當更有勢利的人家的贅婿吧。
這些被胡樓生選中的“表演素材”們不可避免的有頭腦聰慧者,他們發現生活中總會出現胡樓生的身影,借此看破了他的計劃,想要找他複仇,然而胡樓生燕城戍衛司令族兄弟的身份顯然比任何東西都好使,不接受他的賠償的人,自然只好全部消失了。
在出演數個電影後,胡樓生創立了一個電影公司,名為柏舟。經過幾年的運作,已然如烈火烹油般鼎盛。
我想,當今局勢風雲變幻,聰明人都應該收斂鋒芒,慎重落子,然而胡樓生不這樣,他靠着戍衛司令族兄弟的身份擺夠了架子,結夠了梁子,因此當司令身隕,軍隊作鳥獸散的消息傳來後,胡樓生馬上成了各路仇家的甕中之鼈。
即使現在的他已經成為前無古人的天才演員和電影創作者,但這個身份不會在當今世界的游戲規則裏為他提供一點兒幫助,他在這個世界眼中仍然只是一個戲子,沒了他的司令,他連戲子都算不上,只是一個下九流。
很快,柏舟電影公司便以“包亂禍心,夾帶私貨,意圖叛國”的旗號被新上任的戍衛司令鎮壓。
胡樓生坐在我為他準備的用來逃命的馬車裏,還像個孩子一樣掀起簾子觀察路上的行人和車夫。要知道在這之前,他已經遭到三次暗殺和五次下毒了。
我無奈的把簾子拉上:“你知道我們是在逃命吧。”
胡樓生道:“我知道,我要好好記住自己現在的心情,以後如果遇到這樣的角色,就可以直接拿來用了,我也想多看看外面的那些人,如果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碰到以後的表演素材。”
我打斷他:“師父,你以後再也演不了戲了,你的電影公司已經玩完了。”
我本以為他聽了我的話會消停一陣,但沒想到居然絲毫不起作用,他還是依舊我行我素,只留給我一句:“且看你方唱罷我登場。”
夜晚,我們住在了不知明的山上的不知名的破廟裏。
胡樓生說他肚子餓了,如果再不吃東西,那就不需要敵人動手,自己就餓死了。
我雖然确實知道這裏的山上有些野果和兔子,卻也不是任勞任怨的人,我讓他答應我不要到處走,這樣我才會給他找東西吃。
胡樓生道:“這裏又沒有人,我有什麽理由亂走我肚子餓成這樣,我有什麽力氣亂走?”
這話說的倒是,于是我就出去給他找吃的。
山裏的野果和野兔很多,我不費力氣就抓到了兩只,我把野果放在袋子裏,拎着兩只兔子的耳朵往回走。
走到半路,我聞到了濃煙的味道,遠處隐隐有火花蹦出,我突然有了一種不詳的預感,但腳步還是慢悠悠的。
果然,小破廟此時已經火光沖天,一群穿着軍裝的士兵包圍了這裏,他們被火勢阻擋,無法往裏進,只好站在外面,像一群無頭蒼蠅般射擊。
我不小心踩到了落葉,發出了咔嚓的響聲,霎時間,無數的子彈像我射來。
兩只手都還拿着兔子,現在這個情況,我也只好放走一只,用騰出空來的右手在面前結印,一瞬間,所有的子彈都調轉了方向,朝對方射去。
幸存下來的士兵像見到了鬼一樣目眦欲裂,他們喊着什麽:“是妖術!有妖怪啊!”就跑下了山。
我結了個防護罩,悠哉悠哉的進入着火的寺廟,這裏本來就破,被火一燒就更破了,黑色的木梁掉下來,橫在大殿中央。
我喊了一聲:“師父,你死了嗎”
胡樓生倏的從石像後探出腦袋:“我看出來了,這石像是羅浮娘娘。”
火舌舔舐着羅浮石像,胡樓生周圍已經被火焰包圍了,裏面的人無法出來,外面的人無法進去。
我說:“師父,你要被燒死了。”
胡樓生不說話,反而在火焰的包圍圈裏走起蓮步,他擺出蘭花指,唱道:“人生如寄,聞樂不樂何也。休憶人間,相逢未央…”
我已經很久沒有聽他唱過戲了。
在熊熊烈火中,胡樓生原本蒼白的臉居然被映照的紅潤起來,我忽而想起他那個知己畫師被鎖在王車裏的女兒來。
一股莫名的沖動襲來,我鬼使神差地說道:“我能祝你脫難,還能保你長生,你願不願意”
胡樓生停止唱戲,居高臨下地看着我:“我就知道你是海裏的妖怪變得。”
其實我才不是,但我懶得糾正他,我又問道:“你願不願意”
胡樓生像他往常一樣擡起下巴,用鼻孔看人,滿臉嫌棄道:“長生?我才不願意,簡直就是世上最惡心的東西。”
我吃了一驚,這人在說什麽啊?他瘋了嗎?長生,那可是長生啊,有多少人為了它頭破血流,走火入魔,殺妻棄子,泯滅人性,他居然說它是世上最惡心的東西
“你瘋了嗎?”
胡樓生道:“沒有觀衆會喜歡沒有結局的故事,一旦長生,我的人生便也會變的沒有結尾,沒有結局,比爛尾更惡心,簡直就是天地難容,你居然還想讓我答應?其心可誅!”
我說:“師父,你不是活在戲裏,你的人生也不是電影劇本,你——”
說到這裏,我突然心下一動,難道......
“沒錯!”胡樓生閉上雙眼,張開雙臂,像是擁抱他理想中的完美電影,“阿瑾,你一直呆在我身邊,也知道我的方法,有朝一日,你一定要把我的經歷拍成電影,那絕對是最完美的存在。”
他居然把自己也當成了“素材”,我不可置信,這人簡直就是個瘋子!
我剛想沖過去把他拎出來,就看見石像轟得一聲倒塌了。
胡樓生的身影一瞬間消失不見,只剩炎炎的烈火越燒越高,越燒越旺……
“好,咔。”
聽見導演喊咔的聲音,我急忙跑到石像背後想扶他出來。
他叫林郁,胡樓生的演員,電影圈的資深前輩,能跟他對戲,我不知道祖墳冒了幾股青煙。
我又在肚子裏咀嚼了一遍一會兒拍馬屁的臺詞,随後便跑到了石像背後:
“林老師,請問您……”
看到他的一瞬間,我愣住了,剩下的話也沒有說出口。
只見林郁坐在石磚地上,臉上不知是疲憊還是喜悅,他的眼神直直的,不知道在望向何方......
劇終。
電影院的燈光忽的打開。
屏幕上出現了演員表:
胡樓生/林郁……周以
阿瑾……張若同
小梅……吳欣怡
……
莊辰岚這才從電影中抽出神來。
作者有話說:
《生樓》是我高中寫的一篇小說,寫在我那個充滿痛苦的高中日記本上,因為太痛苦,那時候的記憶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我連畢業典禮甚至高考那幾天那天發生了什麽都不記得了,所以這個小說同樣也被我忘到了九霄雲外。直到有一天我心血來潮翻看那本日記,這才又看到了它。
閱讀的過程是一種很神奇的體驗,因為我既是作者,也是第一個讀者,同時,一個更大的故事在我腦中成型,那便是周以的故事了。所以在這本小說這麽多人物裏,周以的故事是第一個被确定的。
本章将近萬字,能分兩天發,還能讓作者多茍一天(最近真的太忙了各種實驗做到吐血)但我想了想還是決定一下全發出來,畢竟是個“電影”嘛,哪有半路腰斬的道理。
另外《生樓》這個小短篇現在看來有很多不成熟和我不滿意的地方,但我還是選擇無修改直接照搬了過來——它都已經在我的日記本裏安靜的躺了那麽多年了,那就讓它再以原樣出現在大家面前吧。
(明天上夾子,所以更新在晚上11: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