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覆滅 可這個世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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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予知沒回頭,只是搖了搖頭。
他是親王,皇上的親封,玉牒上明明白白寫着他的名字。
可剛才屋裏那些人商量大事的時候,他卻連進去的資格都沒有。
他只能站在窗根底下,像個偷聽的小厮。
倒不如說,如果他真的能進去,也做不了什麽。
這些年他無視時局變化,就算有人談論,他也只置之一笑,時代驚濤駭浪,他卻從中穿行而過,不沾濕一點衣襟。
他知道自己能如此從容的原因是有人在替自己負重前行,但正如義莊前的那個村民所說,自己幸運投了個好胎,人生只有一次,為什麽不能任性一點——何況自己一沒偷二沒搶三沒殺人,這點程度也能算得上任性嗎?
為了自己而活,難道也算任性嗎?
他忽然想起遲君行那句話——
“你明明一直在享受家裏的好處,為什麽不想幫家裏做些事呢?”
可什麽叫他一直在享受家裏的好處——被繁瑣的禮教束縛,被生來即為“制度”一環的宿命拉扯,這些也稱得上是“好處”嗎?
從小到大,一旦他表現出稍稍脫離軌道的樣子,就會被無數雙監視自己的眼睛射穿,被議論紛紛,被打上纨绔的标簽。
時至今日,所有看到自己的人,無論是誰,都一副嘲笑的嘴臉,好像在說:什麽嘛,原來皇室子弟也不過如此。
祖父雖然疼愛自己,但那恨鐵不成鋼的遺憾也總是掩飾不住地流露,更別提父親和老師了。
他從來沒被鼓勵過,自己的創作也從來沒有被肯定過,就連自己喜歡的事都要偷偷摸摸的做,他也曾對祖父和老師袒露過自己的想法,但他們無一例外都會說自己瘋了。
長久的打擊讓他催生出虛假堅硬的外殼——雖然他嘴上逞強說自己的人生不需要別人的評價,肯定和否定對自己來說都一文不值,但面對祖父和弟弟失望的眼神,他仍會有些喘不過氣。
他有時想,如果自己不是什麽王爺,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百姓,是不是家人就能多一些對自己的肯定和寬容呢。
他甚至都有些恨這些人,恨這個王府了。
可當他看到剛才那副場景時,他又開始恨自己了——如果自己循規蹈矩,承擔起王府主人的責任,那剛才去跟那些北洋軍談判的就是自己了,祖父也不用這麽大年齡還被他們羞辱了。
可現實是,他連與這些人物虛與委蛇的話都不知道怎麽說。
他那些本事,講鬼故事,寫小說,跟朱萸黃狗兒插科打诨,在這一刻,全成了笑話。
六子還站在他身後,一動不動,太陽慢慢西斜,将兩人的影子越拉越長。
遲予知忽然開口:“六子,我是不是一開始就做錯了……”
六子道:“可殿下明明什麽都沒做啊。”
遲予知雙手捂臉:“就是因為我什麽都沒做……”
“啊,”六子好像想起什麽,“殿下還是有在做事的,比如去下墓,探險,聽書,寫書……”
“你故意惹我生氣嗎?”遲予知瞪他。
“絕對沒有,殿下。”六子看起來十分真誠。
“算了......”遲予知低下頭,“......作為宣威府的親王,我應該将自己融入這個系統,不能有任何個人意志,但我卻沒有這樣做,反而......所以我現在什麽都做不了……”
說着,遲予知少見地露出落寞的神情。
六子沉默了一會兒:“我大概理解了,殿下是後悔自己沒有選擇另一條路吧?”
“所以我走的這條路是不是錯了?”
“無論是哪條路,終點都會是死亡,所以路與路之間有什麽區別,何來對錯之說?”
“......”遲予知一笑,“我就知道你小子沒有看起來那麽傻。”
六子突然一怔,震驚道:“我看起來很傻嗎?”
遲予知站起來,彈了他腦門一下:“對,很傻。”
六子的話與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時至今日,他居然在一個下人的身上找到了靠山的感覺,陌生的力量感讓他心情好了不少。
他回到房裏,又讀起書來。
天已經黑了,今夜沒有點燈,院子裏一片漆黑。
遲予知忽而聽見外面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他打開門,第一眼看見的不是院裏的梨花樹,而是一只巨大的昏黃的眼睛。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眼睛
遲予知一驚,大喊:“來人!有蛇來了!”
他立刻想關門進房,可那青蛇的速度快得吓人,它一擺頭,兩扇房門便直接從中間裂成兩半,遲予知被沖擊力砸在地上,木制大門的碎屑紮進他的手掌和小腿。
青蛇緩緩扭過頭,死死盯着他,發出嘶嘶的聲音,遲予知竟在裏面聽出幾分嘲諷的意味。
他張口便罵:“你這畜牲!趕來王府撒野,明天就遭雷劈!”
話還沒說完,青蛇又張開血盆大口朝他咬來,遲予知打了個滾,順勢站起。
青蛇的血盆大口咬斷正屋的桌子,上面的琉璃盞嘩啦啦碎了一地。
有侍女在院子裏喊:“殿下,怎麽了?”
“別過來!”遲予知跑到院子裏,朝她大喊,“快出去叫人,屋裏有大蛇來了!”
他跳上院子中央的梨花樹,這才看清那條青蛇的全貌——它何止如朱萸所說有碗口那麽粗,簡直快趕上腳下梨花樹的樹乾了,蛇身長到看不到蛇尾,估計連整個院子都沒法盤下。
青蛇的蛇頭轉向他,又吐出鮮紅的信子。
遲予知背上出了一層冷汗,罵道:“你今天要是吃了我,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他話沒說完,眼前突然出現一個血紅的口腔,宛如利劍般的兩顆尖牙近在咫尺。
它的速度快到甚至都沒有看清它的動作。
正當遲予知覺得這次必死無疑時,身邊突然發出耀眼的白光,青蛇被刺的退回原處,他蟄伏在原地呆了一會兒,躊躇了一陣,居然爬上房頂跑了。
遲予知抓住梨花樹枝,心髒狂跳,大口大口地喘氣。
這時,院外火光攢動,一大群人沖了進來。
“哥!”
為首的居然是遲君行,他跑上前來,關切地問道:“沒事吧?”
遲予知從樹上跳下:“沒事。”
“老早就聽說燕城鬧蛇災了,今晚怎麽突然跑到王府裏來了?”
遲予知道:“這些畜牲喜歡喪氣,哪裏有落敗之勢,它們便朝哪裏來。”
話音剛落,在場的氣氛瞬間變了,遲予知自覺脫口而出了什麽不得了的話,剛要找補,就見梨花樹上大朵大朵的花葉撲簌簌往下落。
橙色的火光下,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幾天後,等到清帝遜位,王朝覆滅的消息傳來時,宣威府上下更是一片死寂。
傅祥和遲光把自己鎖在屋裏,遲君行和其他夫人臉上也是天塌了一般的表情。
院子裏不知誰先哭出了聲,然後就像瘟疫一樣,一下子傳開了。
丫鬟們捂着嘴,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小厮們跪在地上,把頭埋得低低的,幾個年老的人嚎啕起來,一邊哭一邊喊“老天爺啊”“這可怎麽得了”。
對于府裏主子的反應,遲予知尚且理解,但他無法理解這些下人是為什麽而哭。
他擡頭看了看天,灰蒙蒙的,跟無數個昨天一樣。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還是那雙手,能握筆,能翻書,跟無數個昨天一樣。
燕城鑼鼓喧天,慶賀民主的歡呼甚至越過深宅大院傳到府內,府內哀怨的哭聲和對未來的恐懼便更濃郁了。
遲予知覺得自己該有點反應的,但他看了看頭頂,雖然被雲層遮住,但太陽還是那個太陽。
他想了想祖父,祖父還活着。
他想了想遲君行,遲君行還活着。
他想了想朱萸,黃狗兒,六子,還有府裏上上下下那些人,他們都還活着。
他又想了想自己桌上那本小說,那本小說還在,明天還能接着寫。
他所喜歡的那些怪談故事,他們還存在于世上,等待自己去挖掘。
想到這兒,他更沒有什麽波動了。
這個世界明明什麽也沒有變,就跟無數個昨天一樣。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