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覆滅 可這個世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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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覆滅可這個世界
遲予知從遲君行房裏出來,本想回去再睡個回籠覺,可躺在床上卻沒什麽睡意,索性爬起來繼續寫他那本小說。
天亮後他托人幫忙聯系燕城的西洋學堂,又用身份權限在宗學先生面前給遲君行打掩護辦退學,幾天來兩頭周旋,費了不少口舌,忙得不可開交。
這還是他生平第一次為了別人的事忙前忙後。
這天好不容易得了空,便有小厮過來禀報朱萸正在府外等他。
遲予知一聽,擡腿就走——好幾天沒人陪自己玩,他正無聊得很。
朱萸站在宣威府外一棵老樹>
朱萸果然吓了一跳,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罵人,反而臉上帶着幾分少見的愁容。
遲予知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你這什麽表情?怎麽了?”
朱萸道:“我上次回去後被家裏大罵一頓,還被關了好幾天,都是你害的,你可得補償我。”
遲予知松了口氣:“多大點事兒,好說,今兒找個飯館請你搓一頓。黃狗兒呢,他怎麽樣?”
“我怎麽知道,反正我們不找他,他也肯定不會先來找我們。”
“說的也是。”遲予知拍拍他肩膀,拉着他往前走,“老地方,走起!”
他口中的老地方便是二人常去的酒樓。
遲予知要了個雅間,朱萸剛坐下,便灌了一杯茶,道:“你知道嗎,上次咱們去的那義莊,裏面的人都死了。”
遲予知剛才還懶懶散散的神情突然凝固了,他睜大眼睛,直直盯着朱萸。
“我舅不是警隊的嗎,他昨天來我家時親口說的,據說那裏的人,都死的一個模樣,脖子上有兩個特別大的圓孔,像是被兩個尖牙給咬了,巧的是,最近還有很多人去報案,都說看見了一條碗口那麽粗的蛇,綠的。”
“那叫青的,青蛇。”
“你,我以為你會感嘆一下義莊那群人呢,看你那天這麽殷勤,又是給珠子又是給錢的,我還以為你對他們有多少感情呢。”
遲予知垂下眼睛,沒說話。
“這個給你。”朱萸遞過來一個紅色的珠子。
“什麽?”遲予知看清它的瞬間,有些不可置信,“你從哪兒拿的?”
這是朝珠上串的瑪瑙。
“從我舅那兒偷來的!”朱萸道,“說是義莊裏一個小女孩屍體手裏攥的,死了手還攥得死死的,他們掰開一看發現是這東西,就拿過來了,我一看就知道是你的。”
遲予知輕輕拿過那個瑪瑙,這是他那天多給女孩的那個。
“真夠可憐的。”他低聲道,“多謝了,老朱。”
朱萸沒注意他的神情,自顧自道:“我看那蛇是要成氣候了,吃了這麽多人,可不好對付哦。”
遲予知道:“他們在哪看見的?”
朱萸愣了一下,然後臉色刷白:“你找死嗎?這回你打死我我都不可能跟你去的!”
遲予知白他一眼:“誰讓你跟我去了,我找別人不行啊?”
“你可別作死了!”朱萸急了,“這是能把一個村的人都吃了的怪物啊!你有什麽想不開的?”
頓了頓,他又道:“不過哪天你真要去了,記得告訴我一聲。”
遲予知一喜:“仗義啊!”
“我去給你收屍。”
“......”
“不過我還挺驚訝的,這麽大的事兒你怎麽不知道?”
遲予知單手撐住額頭:“這幾天一直在忙我弟弟的事。”
朱萸露出鄙夷的目光:“你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怎麽突然裝起好哥哥來了?”
“給自己以後做點兒打算,”遲予知道,“不說他了,不過我覺得,義莊那群人被蛇吃了的事,就算上了報紙,也只會說是土匪作亂,流寇殺人。”
“你怎麽知道我舅他們就打算這麽做。”
遲予知冷笑一聲,端起茶杯,剛送到嘴邊,就聽耳邊炸開一聲:“殿下!”
雅間的門突然被推開,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
兩人都吓了一跳,遲予知手裏的茶灑出來一半,燙得他直甩手。
來人是個小厮,宣威府的,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遲予知不悅道:“什麽事兒這麽急?”
小厮臉都白了:“殿下......北洋......北洋軍去咱們府上了!”
遲予知呼吸一滞,他猛地站起來,還撞翻了椅子。
朱萸聽了也是吓了一跳,他站起來,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看遲予知匆匆跑出門外。
遲予知邊跑邊問小厮:“他們什麽陣仗?來多少人?帶槍了沒有?”
小厮跟着他跑,氣喘籲籲道:“陣仗不大,看着……看着像是來談判的,就兩個人,穿着便裝,沒帶兵。”
聽到這消息,遲予知這才稍稍安心了一點兒。
跑回府裏,遠遠就看見正堂的門大敞着。
他放慢腳步,悄悄走近,站在窗根底下。
屋裏傳來說話聲。
“……王爺大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一個陌生的聲音,帶着幾分傲慢的腔調,“南北議和馬上開始,軍隊遲早要進紫禁城,這事兒就連太後皇帝都知道,那裏邊可有不少人正在往外逃呢,這些您不可能不知道吧?”
遲予知悄悄探頭往裏看。
正堂裏,傅祥端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遲光站在一旁,垂着手,看不清表情。
堂下坐着兩個穿便裝的男人,一個留着八字胡,一個臉上有道疤,兩人都翹着二郎腿,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
八字胡開口道:“恕我直言,逃跑實乃下策,雖然清帝退位已是不可改變的事實,但在下還是正在給皇室争取優待條件,至于你們能不能保住這點體面,那就得看你們的誠意了。”
“包括你們在內的宗室要是出得多了,像日本和英吉利那樣實行君主立憲也并非不可能,到時候不僅你們一家平安,皇族的封號俸祿也一樣不少,您還是您的王爺,該怎麽過還怎麽過。”
傅祥冷笑一聲:“你拿什麽保證?你們所提倡的新政府,也不由你一個人說了算吧。”
“您老心裏明白。”八字胡皮笑肉不笑,“等新政府成立,總理除了我,還有誰能勝任呢?”
八字胡笑了笑,繼續道:“我知道您老心裏不痛快,可您老也得體諒體諒咱的難處,帝制已是強弩之末,我盡力為你們争取優待條件,你們也得給咱點支持不成?議和的隊伍裏可是有不少人強烈要求,要把清廷衆人就地正法,以謝天下的。”
聽到這兒,傅祥的手攥緊了椅子的扶手,遲予知心裏也咯噔一下。
遲光作為宗室外人,對局勢的判斷更清醒務實,王朝已如案板上的魚肉般任人宰割,正如對面所說,還能讓他們拿出身上的金鱗片尋求保全性命的機會已是祖宗保佑的結果,要是以後後悔,想跪着祈求對方收下,恐怕也沒有機會了。
只是傅祥還在這裏,就算他再怎樣能看清局勢,也沒有說話的機會。
他唯一怕的就是這個曾經征戰沙場的王爺将軍脾氣一上來,惹怒了對方,恐怕他們這些亡國之後就要立即被迫殉國了。
回想起當初進入王府時有多麽春風得意,如今就有多麽惴惴不安。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人生真是難以預料。
傅祥這大半輩子過來,從沒有人敢在他面前這般不可一世。
他盯着對面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平靜得仿佛任命一般:“這天下的事,我心裏有數,皇上那邊……我也聽說了。”
八字胡放下茶碗,身子往前探了探:“那您的意思……”
傅祥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
遲予知見他似乎要出來,居然有些心虛,連忙躲了起來。
傅祥走到門外,對外頭候着的人說了幾句話,不多時,幾個小厮便擡着幾個大箱子進來,擺在堂下。
箱子打開,裏頭的東西在日光下泛着光——金器、玉器、古玩、字畫,一樣一樣,整整齊齊地碼着。
遲予知躲起來,便看不見外面是什麽情況。
等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他才慢慢出來。
正堂裏只剩下祖父一人,透過窗紗,他看到那個威風凜凜,仿佛永遠不會被打倒的祖父,居然暗自抹起了眼淚。
遲予知心頭一緊,鼻子一酸,馬上自己的眼淚也要掉出來了,他下意識轉身跑開,然後又漫無目的地在府裏行走,最後走到自己院裏。
他在石階上坐下來,望着天發呆。
太陽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六子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他身後。
“殿下,您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