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官之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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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官之女
大理寺正堂很亮。
亮得像故意不許任何人藏在陰影裏。姜照夜站在堂下,袖中壓着那幾頁照夜舊劄,肩頭舊傷還隐隐作痛。堂外站了不少人,清核司同僚、兵部書吏、戶部來人,還有幾個專等着看她如何跌下去的雜役。
禦史臺送來的文書攤在案上,字句很端正。
其父姜懷朔曾涉北境軍饷舊案,姜照夜與案有親,不宜再查軍籍、撫恤、補籍諸檔,以免挾私翻案,擾亂軍政。
“姜大人可有話說?”禦史問。
曹謹站在側首,袖手看她,眼底那點笑意很淡,像刀背上擦過一層油。他等的不是她辯,是她急。只要她一提父親,一提雪嶺,一提顧懷章,這間正堂便會立刻變成一張網,把她和所有證據一并兜進去。
姜照夜擡頭。
“有。”
堂內靜了一瞬。
她沒有看曹謹,也沒有看謝無咎,只把一份薄薄的案紙遞上去:“下官今日不求重審姜懷朔舊案,也不請調雪嶺全軍舊冊。只求複核一名軍戶。”
禦史皺眉:“一名軍戶?”
“梁石,柳溝裏人。”姜照夜道,“其名下軍籍、撫恤、遺屬監護三項互相抵牾。此事在清核司職掌之內,不涉軍政定論。”
這話說得太窄,窄得連曹謹都微微一頓。
他原本準備好的話全懸在半空。若姜照夜喊冤,便是貪官之女翻父案;若她說雪嶺,便是擾動舊定論;可她偏偏只說梁石,一個低到不能再低的軍戶名字。
兵部書吏冷笑:“梁石也是北境舊部,姜大人說不涉軍政,未免輕巧。”
姜照夜把案紙翻到第一處:“若一名軍戶錯賬都不能核,軍籍清核司便可拆了。兵部若确信無錯,複核一次,正好還梁家無話可說。”
“你這是借小案翻大案。”
“不。”她聲音不高,“下官是怕小案被大案壓死。”
堂上忽然更靜。
謝無咎原本垂着眼,聽到這裏才擡了一下眸。姜照夜沒有趁勢說更多。她知道此刻多一字,都可能把梁石拖回那張大網裏。她只把三張抄件一一擺開。
第一張,是兵部補籍殘角。
梁石,補籍歸營,候調。
第二張,是戶部撫恤殘頁。
梁石遺屬,庚申九月初七,已兌。
第三張,是義莊舊棺點驗記。
寫梁石名,棺中人未有完整驗身記錄。
這三張紙并不體面。沒有禦史臺的朱批,沒有兵部大印的全卷,也沒有能讓滿堂立刻噤聲的鐵證。它們甚至都顯得寒酸:一張是殘角,一張是抄頁,一張是義莊舊錄。
可姜照夜要的正是這種寒酸。
太大的證據,會讓人害怕;太重的罪名,會讓人立刻關門。梁石的名字必須先從一條小縫裏擠進去,擠進一個誰都不好意思立刻否認的地方。只要堂上承認這三張紙彼此抵觸,梁石便不是梁家人口中那個“死活說不清”的人,而是一樁官府必須面對的錯賬。
她不求他們認錯。
她只求他們暫時不能再裝作沒看見——
三張紙都很薄,卻像三塊彼此壓不住的石頭。歸營是活人,已兌是死人,有棺又像已經安葬。一個梁石,在官府三處紙上,活了,死了,葬了,偏偏他的女兒和母親連一兩銀子、一句準信都沒有拿到。
姜照夜道:“下官不求堂上今日定梁石陣亡,也不求堂上說梁石忠烈。下官只問,現有記錄是否足以繼續駁回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