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官之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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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謹終于開口:“民間木牌、老婦口供、舊狀退件,都不足撼動兵部正冊。”
“若只有民間木牌,自然不足。”姜照夜道,“可兵部正冊寫他活着,戶部撫恤寫他死了,義莊棺木又說他有棺可拜。三處皆是官府留下的痕跡。梁家若有錯,也是錯在太信這些痕跡。”
她把梁趙氏舊狀的抄件推上去:“梁趙氏當年問撫恤,州縣以補籍歸營退狀;她再問梁石下落,戶部卻以遺屬已兌駁回。一個婦人被兩套說法堵到病死。若今日仍說梁家冒認軍屬,下官不服。”
禦史臉色沉下來:“姜大人這是替民婦鳴冤?”
“是核錯賬。”姜照夜答得很快,“只核梁石一人。”
只核梁石。
這四個字一落,堂上許多話都不好再說。大理寺若連一名軍戶錯賬都不許核,便不是怕姜照夜翻案,而是怕賬本自己說話。
曹謹看向謝無咎:“謝少卿,此例一開,往後凡北境舊卒遺屬皆來翻賬,誰擔得起?”
謝無咎慢慢放下茶盞:“所以只準一例。”
他看向姜照夜:“梁石個案,可複核三項。其一,梁石是否有歸營後活人記錄;其二,梁石名下撫恤是否由梁家領取;其三,小滿是否為無依軍戶遺孤。除此之外,不調雪嶺全軍舊冊,不查糧道,不傳顧府,不重啓姜懷朔舊案。”
“下官領命。”姜照夜道。
她答得太快,堂上幾人反倒愣了一下。
謝無咎看着她:“你可聽清了?”
“聽清了。”姜照夜垂手,“若梁石确屬個別錯賬,下官願按個別錯賬結案。”
曹謹眼底露出一點譏意。一個個別錯賬,最多補幾兩銀,換一紙封口。姜照夜退得這樣快,倒像終于知道怕了。
只有謝無咎看了她片刻,沒有說話。
偏堂散後,何硯跟着姜照夜回西廊,壓低聲音道:“姜大人,真就只查梁石?他們明擺着要把案子壓小。”
“壓小,才進得了門。”姜照夜把案紙放進匣中,“今日若我說要翻雪嶺,梁石的名字連堂都上不了。”
何硯仍不甘:“可梁石不是孤例。”
“我知道。”她把匣蓋合上,封簽上只寫梁石兩個字,“可不是孤例這句話,要等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站到堂前,才有分量。現在只有小滿和梁嬸。先讓她們活在紙上。”
姜照夜看向案匣:“他們若連一個梁石都不肯核,後面的人不敢來。他們若核了梁石,後面的人就會知道,原來官府的簿子也不是不能問。”
她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極小的事。
西廊外風很冷。周晏站在廊柱陰影裏,不知聽了多久。
他道:“個別錯賬四個字,會變成新的牆。”
“牆上也能鑿縫。”姜照夜沒有回頭,“若第一道縫不鑿出來,後面的人只會繼續在牆外磕頭。”
周晏望着她案匣上的封簽。
梁石個案複核。
沒有雪嶺,沒有顧懷章,也沒有姜懷朔。
他沉默很久,才道:“你比你父親更會忍。”
姜照夜把封匣壓進案櫃,指尖停了一瞬:“我不是忍。我是先救一個名字。”
她沒有點大燈,只把舊銅燈撥亮了一些。燈火壓得很低,低到只能照見案匣上那兩個字。
梁石。
夜色從窗縫裏透進來,像有人在外頭靜靜等着。姜照夜知道,那些等着的人不會只有梁石。但今夜,她只能先把這一個名字按住,不讓它再被誰從紙上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