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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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就是賣炭的。”他一開口便先告罪,“那日天還沒亮,草民趕車送炭,過烏衣橋,見橋下淺水裏像是浮着個人,手從水草裏露出來。草民吓糊塗了,推車就走。走到南巷口撞見巡差,差爺問,草民才說橋下有死人。旁的,小人真不知。”
姜照夜沒有立刻問他看見了什麽,而是問:“你為什麽要走?”
秦老炭臉色更白:“小人怕。”
“怕屍體?”
“怕官。”他低着頭,聲音越來越低,“也怕惹事。小人賣炭的,家裏還有老小。死人跟官差,沾哪個都不是好事。”
姜照夜把陳确鞋底刮下的灰包放在他面前:“這是從屍體鞋底取的。秦老伯常走城南,你聞一聞,像不像烏衣橋的泥?”
秦老炭看見紙包,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
“不知道。”他說,“小人不懂這些。”
“你還沒聞。”
“小人鼻子不好。”
周晏站在一旁,微微皺眉,但沒有說話。
姜照夜也沒有逼他,只把紙包收回:“你常給城南舊庫送炭?”
“送過幾家。”
“烏衣橋北邊有沒有常有蠟味的庫?”
“不知道。”
“你那天除了屍體,還看見什麽車沒有?”
“沒有。”
“橋北小巷呢?”
“沒看見。”
“有沒有聞到蠟味?”
“沒有。”
每一句都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在心裏練過。不是因為他真的什麽都不知道,而是因為他已經決定什麽都不知道。
何硯有些急:“秦老炭,你想清楚。陳确不是落水死,他是被人殺了抛到橋下。你若看見什麽不說,就是幫兇。”
秦老炭撲通一聲跪下:“小人真不知道!小人只是賣炭的。小人看見死人就吓跑了,別的沒看見,沒聞見,也沒聽見。”
他跪得太快,額頭幾乎磕到地上。
姜照夜看着他,忽然明白今日問不出來。
這個人不是油滑小賊,也不是能被幾句話激起義氣的證人。他的恐懼很實在,實在到壓住了所有良心。你越逼,他越會把自己縮成一塊黑炭,什麽都燒不出來。
姜照夜道:“起來。”
秦老炭不敢動。
“我不定你的罪。”她道,“但你是發現屍體的人,也是案中證人。案子未結前,不許離京。何硯,給他記住處,派人盯着,不必押。”
何硯一愣:“不押?”
“押了,他也只會說不知道。”姜照夜看着秦老炭,“不押,是讓他想清楚。想起什麽,随時來清核司說。若有人找他,也随時來報。”
秦老炭擡頭看她,眼神裏沒有感激,只有更深的惶恐。
他大概不相信官府會保護他,也不相信自己說了話還能活。姜照夜沒有再勸。真正怕到骨頭裏的人,不會因為一句“證人活着,案子才活着”就變成英雄。
秦老炭被帶下去後,何硯忍不住道:“姜大人,他肯定看見了東西。”
“是。”
“那為什麽放他走?”
“因為現在只知道他害怕,不知道他怕誰。”姜照夜把新屍格壓平,“逼狠了,他會逃。讓他回去,盯住他,看誰找他,或他想躲誰。”
周晏道:“也可能有人先找上他。”
“所以派人盯。”姜照夜道,“不要驚動。”
停屍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何硯看着案紙:“那現在怎麽辦?賣炭的不說,京兆府又要按流民争鬥結案。”
“屍體已經說了不少。”姜照夜道,“陳确不是活着落水,頸側是細繩勒痕,鞋底有舊庫灰,指縫有青檀蠟和黑木粉。賣炭人不開口,我們就查這些東西。”
周晏低聲道:“舊庫很多。”
“所以先查他死前幾日。”姜照夜把黑色木粉紙包收進案袋,“人不會無緣無故被人用細繩勒死,既然是勒死,便一定有動機。”
她說完,低頭在新案紙上寫下:
陳确,死因待核。
燈影落在紙上,像一道還未閉合的口子。梁石的名字剛從錯賬裏掙出一線,陳确的死又把那道線往更深處扯去。
而這一回,不是舊賬。
是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