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前最後一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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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前最後一日
姜照夜讓何硯去查城門炭稅牌和秦老炭的常走路線,自己帶着陳确的屍格去了南門腳店。
周晏與她一同過去。
南門腳店是窮人進京後的第一處屋檐,腳夫、挑擔客、尋親的外鄉人,多半都先在這裏花幾個銅板買一夜通鋪。
腳店在南門內側,門口挂着一塊油黑木牌,上面寫着“客歇”二字。白日裏也有股潮濕黴味。掌櫃原本不想認人,直到何硯拿出大理寺腰牌,才不情不願翻出舊宿賬。
正是陳确死前的最後一日。
“北地口音,腿腳有點不利索,住過一夜。”掌櫃道,“給的是銅錢,不多。小店不問來路。”
姜照夜問:“他身上帶了什麽?”
“破包袱。”掌櫃想了想,“還有個舊竹筒,揣得緊。店裏小二給他送熱水時,他把舊竹筒壓在懷裏,像怕人搶。”
“舊竹筒?”
姜照夜筆尖停了停。
一個走到連通鋪都要數銅錢的人,身上最緊要的東西,不是銀,不是衣裳,而是一只舊竹筒。那東西若只是火折子,他不必睡着了還壓在懷裏;若只是藥散,也不該在醒來的一瞬先護住它。
小二被叫來時,倒比掌櫃記得多些。他說那人夜裏咳得厲害,咳醒過睡旁邊的客人。
姜照夜問他可記得那客人有什麽特別之處,小二答道:“那人帶着個竹筒,竹筒不大,一掌來長,兩指粗,外頭纏着舊布,塞口像用蠟封過。小的原本以為是裝火折子或藥散的,後來給他添水時碰了一下,他立刻醒了,手先按住竹筒,眼睛也睜得吓人。”
周晏在旁一直沒說話,聽到這裏,忽然低聲道:“軍中常有人用這種竹筒。”
姜照夜擡眼看他。
周晏繼續解釋道:“裝火折子、傷藥、短劄,都可以。他死的時候,身上并未見此物。”
姜照夜沒有接話,只在“舊竹筒”三個字旁做了注釋。
舊竹筒若是随身物,死時卻不在身上,那不是丢了,就是被人拿走了。
她擡頭看向小二:“他第二日離開前,還說過什麽?”
小二想了想:“第二天天沒亮,他便向小的打聽城南義莊。”
“他說的是義莊?”姜照夜問。
小二撓頭:“是啊。他還問城南義莊有沒有一個周掌櫃。”
周晏站在門邊,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
姜照夜看見了,她不動聲色把話接過去:“後來呢?”
小二道:“後來他又問了安濟錢莊。”
“安濟錢莊?”
“是啊,我想尋思,安濟錢莊可是個大錢莊,看他樣子不像有錢票能兌換的。”小二說完自己也皺眉,“小的以為他發熱說胡話。”
姜照夜把這句話寫下,沒有看周晏。她能感覺到他周身氣息沉了一點,像一扇門在風裏忽然合緊。
他們離開腳店後去了錢莊。
周晏一路沉默。快到錢莊了,他才開口:“我那日不在義莊。”
這句話說得太快。
姜照夜停步:“我還沒問。”
“你遲早要問。”
“那你現在能答多少?”
周晏沉默片刻:“那日上午,我去城北收一具無名屍,午後才回。若陳确真來找周掌櫃,他應當沒見到我。”
“應當?”
“義莊人來人往,不是每個找周掌櫃的人都能到我面前。”
姜照夜看着他。
“那他為什麽找你?”她問。
周晏沒有看她,也沒有說話。
姜照夜見他不答,便道:“那就先查他怎麽死。等你願意說,我再聽。”
周晏怔了一下。
她不是沒有懷疑,也不是不想知道。她只是把疑問按在了案子後面,像前一案把雪嶺二字按在梁石個案後面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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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确去過錢莊,這一點很快被證實。安濟錢莊在城南不算大,門臉乾淨,匾額擦得極亮。櫃臺後那排鐵算盤仍在,黑檀珠子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
那掌櫃叫杜衡,之前查舊帳姜照夜已經見過他一次,這回他看到姜照夜過來,親自迎出來。
他穿一件青灰長衫,袖口理得極平,笑容也極平。仿佛昨日、今日、七年前,所有進出錢莊的人都只是賬冊上一行行可以慢慢翻檢的數字。
“姜大人又來查賬?”杜衡笑道,“小人聽說了,梁石一案剛有結果,敝號也松了口氣。軍戶人家不易,能核明白,總是好事。也是姜大人心善,替軍眷主持公道。”
一個錢莊掌櫃,把話說得比官樣文章還周全。
姜照夜沒有寒暄:“九日前,有無北地口音男子來問舊票?”
杜衡似乎早料到她要問,轉身喚小夥計取櫃口簿。
“像是有一位。”他說,“衣裳舊,年紀不算老,問的是庚申年前後的舊兌簽。大人知道,小號舊賬繁雜,非朝廷調卷不能随便翻。我便讓他留下姓名,改日再來。”
“他留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