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前最後一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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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杜衡嘆了一聲,“這樣的人也不少。說自己有舊票,真要問姓名,又不肯說。小號開門做生意,也不能強留客人。”
姜照夜看着他:“你記得這麽清?”
杜衡笑了笑:“姜大人查過北境撫恤舊賬,事後小人便将這幾日來往問舊票的客人都在心裏梳理了一番。免得來日官府問起,小號一問三不知。”
這話聽起來合理,甚至稱得上謹慎。
他又主動把櫃口簿推來:“這是那日櫃上輪值。大人若要問,小人可把當日夥計都叫來。”
太配合了。
從櫃口簿,到夥計名單,到舊票樣式,他給得太快,像提前備好了路,讓姜照夜只管往他指的地方走。
姜照夜翻着櫃口簿:“那人離開時,可有異常?”
杜衡搖頭:“不過是失望罷了。舊票問不到,難免不快。”
“他離開後,錢莊門前還有沒有別的人跟過他?”姜照夜問。
杜衡像是仔細想了想,才道:“跟倒說不上。只是他走後不久,門前确有個人跑過去,形色有些急。”
姜照夜擡眼:“什麽人?”
杜衡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看向旁邊的小夥計:“那日是不是你在門口收曬票板?”
小夥計被點到,忙上前一步:“是小的。”
“你可還記得那人?”杜衡問。
小夥計看了姜照夜一眼,低聲道:“記得。是馮七。”
這是姜照夜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她把筆尖停在紙上:“馮七是誰?”
小夥計道:“南門一帶跑腿扛包的腳力,平日替人搬箱籠、送貨包,也給腳店客人引路。手腳不大乾淨,見外鄉人帶包袱,就愛湊上去。”
杜衡輕嘆一聲:“小號開在城南,見慣了這類人。平日若只是門前晃一晃,也不好真拿他怎樣。只是那日北地客人剛走,他便從門前跑過去,确實有些巧。”
這話說得輕,像只是随口補一筆。
可姜照夜聽着,卻覺得那一筆落得太準。
她問:“你方才為何不先說?”
杜衡面露為難:“姜大人問的是那北地客人,小人便先答客人。馮七這種人,城南日日都有,小人怕貿然提起,反倒擾了大人判斷。”
杜衡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提了,是配合;不先提,是謹慎。無論哪邊,都像一個安分守法的錢莊掌櫃。
姜照夜看向小夥計:“你看見馮七跑過去時,他手裏拿着什麽沒有?”
小夥計遲疑了一下:“像是抱着個布包。”
“布包?”
“也可能是衣裳。”小夥計不敢說死,“他跑得快,小的只看見懷裏鼓着一團。”
“往哪邊跑?”
“往石槐巷那邊。”
杜衡在旁補了一句:“石槐巷有幾家收舊紙舊布的鋪子。那類腳力若偷到不值錢的東西,有時會拿去那裏換幾個銅板。”
姜照夜沒有看他,只問小夥計:“那北地客人發現了嗎?”
“像是發現了。”小夥計道,“他原本已經走出幾步,忽然回頭摸包袱,臉色就變了。然後追了兩步,可他腿腳不好,沒追上。”
“他喊了什麽?”
小夥計想了想:“小的隔得遠,聽不真。像是喊,‘還我’。還有一句……什麽命不命的。”
姜照夜筆尖一頓。
“什麽命?”
小夥計吓了一跳:“小的真聽不清。像是說,那不是銀,是命。也可能小的聽錯了。”
屋裏靜了一瞬。
那不是銀,是命。
陳确進京時護着舊竹筒,離開錢莊後失了包袱,又追着一個叫馮七的腳力喊出這句話。
姜照夜問:“馮七常在哪裏落腳?”
小夥計道:“南門腳店、石槐巷、烏衣橋一帶都能見着。他沒有正經住處,誰給錢就替誰跑腿。”
杜衡道:“若姜大人要找他,小號也可讓人去打聽。”
“杜掌櫃很熱心。”姜照夜道。
杜衡笑意不變:“若是有人在小號門前丢了東西,小人自然不敢置身事外。”
姜照夜看着他,道:“今日先到這裏。那日櫃上的夥計,暫不要離京。若有人問起今日之事,讓他來清核司問我。”
小夥計連忙應了。
杜衡送她到門口,仍舊笑得圓滑:“姜大人放心,小號一定配合。”
姜照夜走下錢莊臺階,回頭看了一眼櫃臺後那排鐵算盤。黑檀珠子沉沉發亮,像一排閉着的眼睛。
風從錢莊後巷吹過,帶着一點青蠟氣和舊紙味。姜照夜低頭看案紙,陳确的路線已經從南門腳店連到安濟錢莊,再從錢莊門前拐向石槐巷。
那裏有馮七。
也有那只舊竹筒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