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夫馮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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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力低下頭,不肯答。
趙捕役道:“你剛才已經開了口,再收回去就晚了。”
腳力罵了一句髒話,聲音壓得很低:“我只聽見一句。那賣炭的說,你偷死人東西,我可看見了。”
何硯猛地擡頭。
周晏也看向姜照夜。
姜照夜面上沒有變化,只問:“馮七怎麽答?”
“還能怎麽答?先罵,再急。”腳力道,“兩人鑽到紙鋪後頭說了半盞茶。賣炭的走後,馮七臉色就不對。賭棚的人來催債,他也沒理,當晚便收拾東西跑了。”
趙捕役冷哼:“好啊,原來是先有人驚了他。”
姜照夜問:“那個賣炭的,可是秦老炭?”
腳力搖頭:“不知道名兒。只知道他推過炭車,身上一股炭灰味。”
秦老炭。
被傳問時,秦老炭跪在地上,口口聲聲只說自己看見死人,旁的都不知道。現在看來,他不知道的東西,未必少。他只是不願給官府知道。
姜照夜繼續往裏走。
範記舊紙鋪就在巷子偏裏處,門楣歪斜,鋪子口堆着幾筐潮紙。掌櫃姓範,四十多歲,眼泡浮腫,指甲縫裏都是紙灰。見捕役停在門口,他臉上的笑比紙還薄。
“大人,小店都是舊紙破布,沒什麽好查的。”
姜照夜問:“馮七昨夜來過你這裏?”
範老板立刻搖頭:“沒見。”
趙捕役一把拎起旁邊紙筐,潮紙嘩啦落了一地。範老板心疼得臉都抽了。
姜照夜沒有讓趙捕役再翻,只看着範老板:“馮七已經跑了。今日問的是他為什麽跑。你若答得慢,捕役會以為你幫他藏人。”
範老板嘴唇動了動,終于說:“來過,在後門。沒進鋪。”
“和秦老炭說話?”
“說了幾句。”範老板擦汗,“小人隔得遠,沒聽真。”
“那你聽見什麽?”
範老板看了看趙捕役,又看了看姜照夜,聲音低得像紙灰:“聽見馮七說,‘你敢拿這個訛我?這東西又不在我手裏了。’”
何硯迅速記下。
姜照夜問:“哪個東西?”
範老板立刻閉嘴。
“你不知道?”
“小人真不知道。”
姜照夜看着他。範老板的眼珠往紙筐裏滑,又很快收回來。
舊紙鋪最會吞東西。外鄉人的舊信、破賬、藥包紙、死人遺物,進了這裏,最後都能按斤賣掉。陳确的舊竹筒若從馮七手上經過,石槐巷裏最該知道的,正是這種鋪子。
但今日還不能搜。
馮七已經跑了,秦老炭也被牽出來了。若現在把範記舊紙鋪翻個底朝天,藏在後頭的人便會知道清核司查到了哪一層。
姜照夜轉身:“先不搜。”
趙捕役有些意外:“姜大人?”
“馮七不在,搜出舊紙也沒人認。”姜照夜道,“先找秦老炭。範老板這裏,派人看着。”
範老板松了半口氣,那半口氣還沒落穩,趙捕役已經讓一個捕役守在鋪口。範老板的臉又灰了。
一行人離開石槐巷時,巷子裏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從身後湧起來。有人罵馮七晦氣,有人罵秦老炭貪心,也有人小聲說死人東西不能碰,碰了遲早要被官府找上門。
何硯跟在姜照夜身側,低聲道:“秦老炭膽子這麽小,竟敢去訛馮七?”
“膽小和貪心不沖突。”姜照夜道,“有些人見了官怕得要死,見了幾個銅板,又覺得自己能多活幾日。”
“他撿到了什麽?”
“多半和舊竹筒有關。”姜照夜看着案紙,“陳确從錢莊出來後,馮七偷包。馮七拿走東西,又扔掉一部分。秦老炭撿到,認出是死人身上的東西,先沒報官,去找馮七要錢。”
何硯皺眉:“他這一下,把馮七吓跑了。”
“所以他也進了案子。”
周晏一直沒說話,直到這時才道:“若秦老炭手裏真有那只竹筒,他不會放在家中明處。”
姜照夜看他。
周晏道:“賣炭人常年推車,車上能藏東西。炭灰蓋味,也蓋眼。”
姜照夜把這句話記下。
趙捕役在前頭問:“姜大人,下一步去拿秦老炭?”
“傳,不拿。”姜照夜道,“他膽小,拿人反倒容易讓他咬死不認。先傳到清核司問。再派人看他的炭車。”
趙捕役點頭:“明白。”
暮色從城南壓下來,石槐巷裏的舊紙味仍像黏在衣袖上。姜照夜低頭看案紙,馮七的名字旁邊多了一個秦老炭,秦老炭旁邊又連着舊竹筒。
這些人都不像大案裏的大人物。
一個賣炭,一個腳力,一個舊紙鋪掌櫃。每個人都只想從死人身上撿一點好處,或從麻煩裏躲遠一點。可陳确的命,就在這些小貪、小怕、小算計裏,被一層一層轉走。
她在案紙上寫下:
馮七逃。
秦老炭,另問。
舊竹筒,下落待核。
寫完最後一筆時,周晏低聲道:“陳确若真是雪嶺舊卒,他帶回來的東西,不會只值幾個銅板。”
姜照夜沒有擡頭。
“所以才有人怕它被幾個銅板賣掉。”她說。
風從巷尾吹來,吹動案紙邊緣。那三個名字在紙上微微發顫,像三條不起眼的線,剛剛搭上更深處的舊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