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七的債(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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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七猛地擡頭:“小人真沒殺人!”
“那就說偷包。”
馮七閉上眼,像把一口髒水咽回去:“小人偷了。”
何硯筆尖落下。
“那北地漢子從錢莊出來,臉色不好,手一直按着包袱。小人以為有銀票,就跟了幾步。他走到後巷口回頭看錢莊,小人順手摸了包袱就跑。”
“他發現了?”
“發現了。”馮七喉嚨發乾,“他追了兩步,腿腳不好,沒追上。他喊還我。”
“還喊什麽?”
馮七聲音低下來:“那不是銀,是命。”
空鋪裏靜了一瞬。
姜照夜問:“你當時知道他後來會死嗎?”
馮七急道:“小人哪知道?小人偷的是活人包袱。他那時還罵,還咳,還扶着牆追。後來烏衣橋撈出個北地瘸腿漢子的事傳開,小人聽着像他,才知道壞了。”
“竹筒裏的東西呢?”
“賣了。”馮七垂着頭,“小人打開看,不是銀票。幾張舊軍中紙,兩張像領藥條,還有一截細繩。小人不識字,只看紙質油,想着範老頭或許收。竹筒不值錢,又晦氣,小人扔水溝邊了。”
“賣了幾文?”
“三文。”
何硯的筆頓住。
陳确護了一路的東西,到了馮七手裏,只值三文。
姜照夜沒有罵他。罵沒有用。馮七知道自己缺德,他只是更知道三文能換什麽。
“賣完之後呢?”
“小人聽說死人,就慌了。再後來秦老炭拿竹筒來訛小人,說筒子在他手裏,問小人是不是摸了北地人的包袱。小人以為事情漏了,就躲起來。”
“有人找過你嗎?”
“賭棚找過,腳行也找過。”
“錢莊的人呢?”姜照夜詐他。
馮七一怔:“大人怎麽知道?”
姜照夜沒答。
馮七想了想,臉色更差:“有個錢莊樣子的人打聽過小人。不是直接找小人,是去賭棚問馮七平日賣東西往哪兒賣。小人聽賭棚的人說過,才更不敢露頭。”
“什麽時候?”
“死人出來後第二日,或第三日。小人記不準。那幾天小人躲在柴房,不敢見光。”
“他問什麽?”
“問小人有沒有賣過舊紙,有沒有竹筒,還問範記舊紙後門怎麽走。”
姜照夜看向何硯。
何硯立刻記下。
杜衡沒有拿到全部憑據。他一直在找。
姜照夜又問:“你偷包後,有沒有看見誰接近陳确?”
馮七皺眉回想:“有一個青灰長衫的人,袖口很乾淨。小人跑遠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北地漢子扶着牆咳,那人過去同他說話,像勸,又像攔。”
“聽見說什麽了嗎?”
“沒聽清。”
“還有別人嗎?”
馮七遲疑了一下,伸出右手食指,比出一個彎曲的樣子:“後巷陰處站過一個人,臉沒看清,只記得這根手指像伸不直。他沒上前,就看着。”
周晏原本站在門邊,聽到這裏,臉色驟然冷下去。
姜照夜看見了。
她不動聲色地把案紙往旁邊移了半寸,擋住何硯看向周晏的視線。
“你認得那人?”
馮七搖頭:“不認得。小人那時只顧跑。”
姜照夜沒有繼續追問阿羅。馮七這種人,多問幾句就會編。他能供出青灰長衫、彎指人,已經夠了。
她合上供紙:“馮七,盜竊涉案遺物,轉賣陳确随身憑據,畏罪躲藏。暫押。”
馮七整個人軟下去:“我妹……”
“她暫時安全。”姜照夜道,“你若再編瞎話,她未必避得開賭棚的人。”
馮七連連點頭。
離開空鋪時,夜色壓在石槐巷上。破屋門口,那啞妹抱着半塊硬餅,怔怔看着捕役把馮七押走。她說不出話,只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周晏一直沉默,直到出了巷口才開口:“右手食指彎曲的人,不會只是路人。”
姜照夜沒有問他為什麽知道。
她道:“現在還不到問阿羅的時候。”
周晏看向她。
姜照夜把馮七供詞收入案袋:“先查青灰長衫。陳确被偷包時還活着,後來錢莊線的人在找馮七、找範記、找竹筒裏的紙。杜衡沒拿到全部東西,所以他會急。”
風從南門吹來,帶着潮濕舊紙味。
馮七偷走了陳确的包,卻沒有取他的命。
真正想取命的人,在偷兒之後才伸手;真正想取紙的人,到現在還沒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