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字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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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字櫃
蔣魁被押到清核司時,天還沒亮。
他身上的灰短衣被油煙熏出一股焦味,右臉舊疤在燈下顯得更深。趙捕役把人按在長凳前,他也不跪,只低着頭,咬着牙,一副死不開口的模樣。
姜照夜沒有急着問。
她讓何硯把昨夜從他身上搜出的東西一件件擺出來。
安濟外牌。
兩枚碎銀。
半截浸蠟細麻繩。
一小包火藥粉。
油囊。
火折子。
最後是那只空木匣。
東西擺滿一案,蔣魁的臉色才慢慢難看起來。
姜照夜道:“縱火毀證未遂,夠你先吃幾年牢飯。若再加上受人指使毀損軍中憑據,事情會更重。”
蔣魁冷笑:“小人不知道什麽軍中憑據。舊紙鋪裏都是破紙,夜裏風大,起火也不稀奇。”
趙捕役在旁邊啧了一聲:“你倒會替風認罪。”
姜照夜沒有理會他的嘴硬,只把那枚安濟外牌推到蔣魁眼前。
“安濟外牌,不是随便撿的。錢莊外牌只給護銀、催債、押貨、跑外差的人。你若說自己和安濟無關,先解釋這個。”
蔣魁閉嘴。
“碎銀成色,與範老板供出的買紙銀相近。蠟麻繩常用于捆舊票匣。你帶油囊和火折子進舊紙鋪,先翻櫃底,再翻紙夾,最後摸木匣。你不是去偷錢,也不是走錯路。”
姜照夜看着他:“你去找東西。找不到,便燒。”
蔣魁眼皮動了動。
何硯在旁邊記得很快。
姜照夜繼續道:“誰告訴你範記後倉還有紙?”
蔣魁不答。
“安濟後門青衣夥計?”
蔣魁仍不答。
“杜衡?”
蔣魁的下颌繃緊了一瞬。
這一次他學乖了,沒有擡眼,也沒有冷笑。
姜照夜把目光收回來。
太快了。杜衡這個名字現在還不能往死裏問。蔣魁不過是外頭跑髒活的人,真問到杜衡,他只要咬死不認,便會給杜衡留出“外人假借安濟名義”的口子。
她換了個問法。
“昨夜之前,你見過範老板嗎?”
“見過舊紙鋪老板,不犯法。”
“誰讓你去見他?”
“路過。”
趙捕役差點笑出聲。
姜照夜道:“你路過範記,帶着碎銀,問馮七賣來的舊紙,問竹筒,還問後倉。昨夜又帶油囊回去。蔣魁,路過兩次,路得太準。”
蔣魁的額角終于冒汗。
姜照夜不再繞:“陳确死的那夜,你在哪裏?”
這句話落下,屋裏安靜了一瞬。
蔣魁擡頭看她。
他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真慌。
“哪個陳确?”
“烏衣橋下那個北地傷卒。”姜照夜道,“你若連他是誰都不知道,昨夜為什麽去燒他的憑據?”
蔣魁嘴唇動了動,又閉緊。
周晏站在門邊,目光冷冷落在他手上。那雙手有債棍繭,也有常搬銀箱的粗厚老皮。若是這雙手勒住陳确,屍格上的痕跡不會那麽細。
姜照夜也沒有把他當兇手。
可他一定知道一些杜衡想藏的事。
何硯把陳确屍格抄件放在案邊,又把範記殘憑攤開。殘憑中間幾行字還算清楚。
陳确,雪嶺後營傷卒。
左腿箭創,肺咳未愈。
庚申九月初三,傷給藥銀三百文。
安濟北字櫃代支。
蔣魁不識多少字,可他認得“安濟”兩個字。那兩個字一露出來,他的眼神便往旁邊躲。
姜照夜道:“這張紙,你昨夜要燒掉。你若不知道它是什麽,只會按舊紙燒;可你進門先找櫃底,再找紙夾,說明有人告訴你,它可能藏在這些地方。”
蔣魁低聲道:“小人只拿錢辦事。”
“誰給錢?”
“跑外的活,哪次不是管事給錢?”
“哪個管事?”
蔣魁沉默。
趙捕役把桌上的碎銀拿起來,在他面前晃了晃:“這碎銀成色好,不像普通護院能随手拿出來的。你替安濟跑活,銀子從哪兒領?”
蔣魁終于開口:“後門。”
“誰遞的?”
“青衣夥計。”
“叫什麽?”
“不知道。”
趙捕役冷笑:“你替人辦髒活,連名字都不知道?”
蔣魁擡起頭,眼裏帶着一股被逼急後的兇氣:“知道名字有什麽用?拿錢,辦事,回去交差。問多了的人,活不長。”
這話一出,屋裏反而靜了。
姜照夜看着他:“你見過活不長的人?”
蔣魁像是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臉色猛地一沉。
姜照夜沒有逼,只把聲音壓低:“陳确死的那晚,你在不在安濟後巷?”
蔣魁咬牙。
“在。”
何硯筆尖一頓。
“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