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長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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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那夜提水沖過後門。”他道,“掌櫃說有客人醉酒吐髒了地。後來烏衣橋出死人,小的心裏一直壓着話。”
杜衡臉上的笑徹底挂不住了。
姜照夜把幾張供紙推到他面前。
“馮七見青灰長衫靠近陳确。範老板認出你親自買走殘憑。蔣魁供出你派他去範記燒紙。陳娘子和阿順供出你深夜洗衣、沖後門。盧仵作證實陳确頸側繩痕,與安濟北字櫃蠟麻繩相合。”
她聲音平穩,一項一項落下。
“杜掌櫃,現在還要說,有人借安濟名義行事嗎?”
杜衡看着那些紙,臉色一點點青下去。
族叔站在門邊,喃喃道:“衡哥兒,這是怎麽回事?你先前說,京城差事都講規矩嗎?”
那一句“衡哥兒”像一根細針,紮破了杜衡最後一點鎮定。
他猛地擡頭:“你懂什麽!”
族叔吓得後退半步。
杜衡胸口起伏,眼睛發紅:“你們從村裏來,張口就是差事,閉口就是自家人。我在京城熬了十五年,從小賬房做到掌櫃,給東家賠笑,給貴府低頭,供着一族人吃飯。你們只知道坐在後院喝茶,說我有出息。”
姜照夜靜靜聽完。
她知道,杜衡真正惱恨的,是自己。
是他明知撐不起,卻還舍不得放下那副體面。
她淡聲道:“陳确也只是想要一條活路。”
杜衡轉頭看她,眼底忽然多出惱恨。
“他那樣的人,也配來問我?”他說,“一個瘸腿病鬼,拿幾張爛紙,滿口雪嶺、後營、周掌櫃,說安濟吞了他的傷給銀,說要去官府。他抓着我的袖子,在後巷裏喊。若讓他喊出去,上頭怎麽看我?東家怎麽看我?”
姜照夜道:“上頭有人讓你殺他?”
杜衡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那笑聲發苦,也發狠。
“上頭哪裏會說這種話?上頭只會說,杜衡,你辦事一向穩妥。杜衡,這些舊賬別再出岔。杜衡,你若辦砸了,自有人替你辦。”
他看向族叔,又看向牆邊臉色慘白的族弟。
“我替他們辦了,他們才會記得我。你們以為差事好謀?你們以為我這身衣裳、這塊玉墜、後院那幾盞白瓷茶碗,都是天上掉下來的?”
族弟手裏的茶盤終于落地,瓷盞碎了一地。
杜衡像被那一聲碎響驚醒。
他閉了閉眼,臉上的怒色迅速變成灰敗。
姜照夜上前一步:“你殺了陳确。”
杜衡目光落到自己袖口,聲音低下來。
“我只是推開他。他撞在牆上,還要喊。我拿票繩堵他的嘴,讓他別喊。後來,他氣息斷了。”
趙捕役冷聲道:“人斷了氣,你壓下消息,還把屍體弄到烏衣橋。”
杜衡又閉上嘴。
他不說搬屍,也不說誰幫他善後。
姜照夜到此收住。
到這一步,已經夠拿人。
她擡手:“拿下。”
趙捕役上前扣住杜衡的肩。杜衡身子晃了一下,由着鐵索扣上。他下意識還想整理袖口,手擡到一半,腕上已經落了鐵索。
族弟在門口哭出聲:“堂兄……”
杜衡猛地回頭。
那一刻,他臉上終于沒了掌櫃的笑,也沒了高高在上的架子,只剩一種被撕開後的狼狽。
“別看。”他說。
族弟卻已經看見了。
族叔扶着門框,喃喃道:“衡哥兒,你怎麽……”
杜衡低下頭。
他最後的體面,碎在自己最想撐起體面的親族面前。
姜照夜收起供紙。
“杜衡,安濟錢莊掌櫃,涉殺害雪嶺舊卒陳确,指使外人追奪并焚毀涉案憑據,押回大理寺。”
杜衡被押出安濟時,門口已經圍了人。
他避開姜照夜目光,只在經過她身邊時低聲道:“姜大人,你以為查清我,就查清雪嶺了嗎?”
姜照夜道:“還差得遠。”
杜衡似乎想笑。
姜照夜接着道:“所以我才從你開始。”
杜衡的笑沒能出來。
安濟門外風很大,那塊擦得極亮的匾額在風裏微微晃了一下。
像一張終于被翻開的舊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