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長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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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灰長衫
杜衡把親族安置在後院休息,老家雖然不遠,只在京城近郊,但是這些親戚來一次,總要留他們過一夜才算體面。
彼此都體面。
金烏西垂。
婦人已經收了一匹細布,被小夥計領去後院歇腳。少年跟着她進去,臨走前還回頭看了一眼櫃臺後那排鐵算盤。
族叔拿了十兩銀子,千恩萬謝,嘴上說着不敢耽誤衡哥兒辦正事,腳卻始終挪得慢。他站在後堂門邊,望着櫃臺、賬架、來往夥計,眼裏帶着一點藏不住的豔羨,像真從杜衡身上看見了杜家祖墳冒出的青煙。
那個求差事的族弟也留下了。
杜衡答應先讓他跟夥計學端茶、掃櫃、認票樣,等過些日子再看可否進跑外的門。青年高興得滿臉通紅,像已經半只腳踏進了京城。
“堂兄,我一定不丢你的人。”
杜衡擡手替他理了理衣領,聲音溫和:“進了京城,就把鄉下毛病收起來。少說話,多看人。日後若能留下,你家也算有了門路。”
青年用力點頭。
他眼下尚未明白,這個剛剛被許下的門路,很快會變成他站在安濟後堂裏不敢擡頭的一場羞辱。
後堂裏一時安靜下來。
族叔此時還舍不得去後院休息,捧着茶盞坐在靠門的位置,眼睛一會兒看櫃臺,一會兒看賬架,像看見的每一樣東西都能給杜家添一層光。婦人從後院出來,小聲說白瓷杯太薄,端在手裏都怕碰壞了。少年聽了,更覺得京城規矩金貴,連喝茶都像一門學問。
杜衡聽着這些話,心裏有一種說不出口的舒坦。他知道族叔奉承裏有算計,婦人小心裏也有占便宜的心思,族弟那雙亮眼睛更是把他當成了能改命的人。可他偏偏受用。
他從前在村裏也曾站在別人門外等一句準話。如今輪到別人站在他門邊等,他便舍不得把這份體面輕易放下。
于是他又吩咐夥計添了一壺好茶。
清核司的人再來時,杜衡正在後堂洗手。
他今日仍穿青灰長衫。袖口顏色比衣身淡一點,像舊衣洗久了留下的痕。那個族弟站在牆邊,正端着一只茶盤,學着夥計的樣子垂手候着。
姜照夜進門後,先讓趙捕役帶進三個人。
第一個是馮七。
他戴着木枷,臉色灰敗,進門便往後縮,像怕錢莊門檻也能咬人。杜衡看見他時,眼角輕輕一跳,很快又把笑補回去。
姜照夜道:“馮七,你在錢莊門前偷過陳确的包。偷包後回頭看過一眼,看見誰靠近陳确?”
馮七吞了吞口水,視線從杜衡袖口掃過,又落到那枚小玉墜上。
“青灰長衫。”他說,“袖口乾淨,腰上挂個玉墜,說話像櫃上人。”
杜衡笑了一聲:“城南穿青灰長衫的人多得很。”
姜照夜點頭:“可是你眼前這位掌櫃?”
馮七低着頭,只微微擡了擡眼皮,低聲說:“看着很像。”
杜衡冷哼一聲,“姜大人這是連個像樣的證據都拿不出來就想來我櫃上結案嗎?”
姜照夜點頭:“所以這還差一層。”
她讓趙捕役帶進第二個人。
範老板。
他比馮七還怕,膝蓋一軟便要跪下。趙捕役一把拎住他:“站着說。”
範老板哆嗦着看了杜衡一眼,又立刻低頭。
姜照夜道:“你收過馮七賣來的舊紙,又把大半賣給安濟來人。當時來買紙的人,可在堂上?”
範老板嘴唇發白,半晌才伸手,指向杜衡。
“是他。”範老板聲音抖得厲害,“那日他換了短衣,帽檐壓得低,可他說話我認得。小人來錢莊兌過舊票,聽過杜掌櫃訓夥計。還有這枚玉墜,小人記得。那天他給了小人一小塊碎銀,說北地人帶來的舊紙留在鋪裏,會招火。”
杜衡臉色沉下來:“舊紙鋪老板貪財怕罪,随口攀扯,姜大人也信?”
姜照夜仍舊點頭:“單靠他說,還差一層。”
她把第三樣東西放到案上。
一截細蠟麻繩。
盧仵作跟着進來,展開屍格抄件,又把封存的紙包放在旁邊。
“陳确頸側窄痕,寬約一分,邊緣有蠟跡和細麻纖維。此繩取自安濟北字櫃舊票匣,寬窄、蠟氣、麻纖都與屍痕相合。”盧仵作道,“若只說相似,還差一點。可陳确指縫裏也取出過同樣青檀蠟屑,衣襟處有黑檀木粉。安濟櫃臺和北字櫃票匣,正用黑檀木。”
何硯把對應紙包一一擺出。
指縫蠟屑。
衣襟木粉。
屍格頸痕。
北字櫃蠟麻繩。
每一樣都小,小得像塵。可四樣并在一起,便聚成一條索。
杜衡的族弟端着茶盤,手指開始發抖。族叔也從前堂趕到門口,尚未弄清發生了什麽,只聽見蠟麻繩、屍痕、舊紙幾個詞,臉色慢慢變了。
姜照夜又道:“陳娘子。”
趙捕役帶進漿洗婦人。她在安濟後院洗衣已有六年,手上全是皴裂。進門後,她頭壓得很低。
“那夜很晚,後門響了。”陳娘子聲音發顫,“杜掌櫃叫熱水。小人起來燒水,看見他袖口和衣擺都濕了,後擺還有泥。掌櫃給了小人二十文,讓小人把那件青灰長衫連夜洗了,藏着晾。”
“阿順。”
錢莊小夥計被帶進來,跪在陳娘子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