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筆小賬(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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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筆小賬
安濟錢莊開門很早。
櫃臺前的銅鈴剛響,門口已經停了一輛鄉下來的青布騾車。車旁站着幾個人,鞋上沾着郊外泥,衣裳都洗得發白,卻都努力把袖口抻平。領頭的是個年長男人,臉上堆着笑,身後跟着一個婦人,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還有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
杜衡站在門內。
他今日穿一件青灰長衫,袖口理得極平,腰間佩着一枚小小玉墜。那玉墜成色平常,可挂在他身上,便有了幾分城裏掌櫃的體面。
“二叔坐車辛苦。”他笑着道,“先去後院喝茶。鋪裏早晨忙,等我料理完櫃上事,再同你們說話。”
那年長親戚立刻賠笑:“衡哥兒忙你的。你如今管着這麽大一間錢莊,哪能被我們這些鄉下人絆住腳。”
婦人也跟着笑:“村裏都說你出息了。你看這匾額,擦得跟鏡子似的,哪裏像我們那邊見過的鋪子。”
杜衡聽得舒服,嘴角卻壓着,只露出一點掌櫃該有的矜持。
那個二十出頭的青年低着頭,手指攥着袖口。年長親戚把他往前推了半步:“衡哥兒,這回帶你族弟來,主要是想求你看一眼。他識得幾個字,算盤也會撥兩下。村裏賬攤小,埋沒了人。你看可否替他謀個差事,哪怕先從安濟跑外學起?”
杜衡的臉色沉下來。
“跑外?”他聲音不高,卻帶着訓人的架勢,“你們知道錢莊跑外是什麽差事?護銀、催票、送賬、認人,哪一樣出了岔子,賠的是銀,也是命。村裏撥幾下算盤,就敢來京城讨差?”
青年臉漲紅,頭垂得更低。
婦人忙道:“他年紀輕,見識淺。你別怪他。”
年長親戚立刻彎腰賠笑:“別人謀這個差事,自然難。可衡哥兒不一樣。你在京城紮下根,掌櫃夥計都聽你的,東家也器重你。自家人若混出來了,将來不也能給你搭把手?外人用着哪有自家人貼心。”
另一個親族也跟着奉承:“村裏誰不說,杜家祖墳冒青煙,才出了你這麽一個能人。你說難,我們信。可若你也謀不下,那別人更沒指望。”
杜衡眼底有一瞬為難。
他心裏明白,安濟歸東家所有。杜衡自己也只是一個掌櫃。櫃上每一個位置都有規矩,跑外更須東家點頭,随手塞個族弟便會出亂子。可這些目光全落在他身上,敬着他,求着他,等着他一句話。
他舍不得把那層光剝下來。
“這種事,哪裏是嘴上說說。”杜衡冷聲道,“京城差事,一步一層門檻。你們拿村裏眼光看,才覺得掌櫃說句話就成。”
年長親戚忙點頭:“是,是,我們淺薄。”
杜衡頓了頓,慢慢擡起下巴:“不過真要論門路,這事除了我,旁人十有八九謀不下來。”
那青年猛地擡頭,眼睛亮了。
杜衡看着那道目光,心裏那點為難被虛榮輕輕蓋住。他擡手招來小夥計:“帶他們去後院。熱茶,點心。別讓人站在門口叫外人看笑話。”
少年眼睛也亮:“堂叔,我能看鐵算盤嗎?”
杜衡看着他,語氣高了一點:“以後若想進櫃上學東西,先學規矩,再看算盤。城裏錢莊,不比村裏賬攤。”
少年立刻點頭,滿眼崇拜。
姜照夜就是這時進門的。
她看見杜衡把背挺得更直了。
門外又停下一頂小轎。
沈令儀從轎中下來,身邊婢女捧着一只小匣。她是沈家旁支女眷,母族與太醫署有舊,平日常替沈府女眷打理藥材賬,也替善濟院跑些藥銀、藥材尾款。這樣的人進出錢莊,也合常理;可她一出現,杜衡方才對族人撐出的那點架子,立刻收斂了半寸。
沈令儀今日穿素色衣裙,發間只一支銀簪,進門時先向杜衡點了點頭。
“沈府舊祭銀的封單,勞杜掌櫃核一核。”她聲音不高,“還有善濟院那筆藥材尾款,若仍走安濟櫃上,也請一并寫清。”
杜衡立刻換了笑,恭敬得比方才待族人更周全:“沈姑娘放心,沈府的賬,小人向來盡心。”
姜照夜站在旁邊,看見杜衡腰背微微低了半寸。
對鄉下親族,他是能撐門面的城裏掌櫃;對沈令儀這樣的人,他又成了極會看眼色的錢莊下人。
沈令儀也看見了姜照夜,只微微颔首,半句案子也未提。她取了封單便走,臨出門前,目光在北字櫃的舊票匣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輕,像只是認出了安濟某類舊封單。
何硯遞上文書:“清核司核一筆舊賬。”
杜衡笑意未散,眼底卻微不可察地緊了一下:“姜大人來得早。”
“只查一筆。”姜照夜道,“庚申九月初三,雪嶺後營傷卒陳确,傷給藥銀三百文,殘憑記為安濟北字櫃代支。”
杜衡沉默片刻。
後院門口,那幾位親族還未走遠,聽見“大人”“舊賬”幾個字,腳步慢下來。杜衡側頭看了小夥計一眼,小夥計忙把人往裏請。
杜衡這才伸手接過文書:“年代久遠,小號要翻舊櫃。”
“可以。”
“北字櫃舊票多,經手人也換過幾茬。錢莊只照憑支銀,軍中名籍真僞,向來歸軍中核。”
姜照夜道:“我只問銀,只查櫃上代支。”
杜衡笑了笑:“那便簡單些。”
他說簡單,翻賬卻不簡單。
北字櫃舊冊從後堂取出,外頭包着青布,繩結新,封蠟也新。杜衡親自解開,動作很穩。何硯看了一眼繩結,低頭記下。
賬冊攤開,紙頁乾淨得過分。庚申九月附近的舊賬一行行寫得整齊,像在等人來查。
杜衡的手指停在一行:“這裏。陳缺,後營藥給三百文,兌訖。”
姜照夜的目光從那一行往下掃,忽然在隔頁邊角看見一個被墨線壓過的名字。
羅弋。
旁邊還有兩個小字,像是“右折”。
杜衡很快把賬頁往回一壓,笑道:“姜大人要查的是陳确這一筆。”
姜照夜任他壓回賬頁。
她只像沒看見一樣,把目光重新落回“陳缺”二字上。
何硯皺眉:“陳缺?”
杜衡道:“舊賬簡寫常有。缺、确音近,賬房寫錯一筆,也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