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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舊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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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舊折

次日清早,清核司案房裏的燈還亮着。

雨從後半夜下到天明,窗紙被潮氣泡得發軟。案桌上攤着陳确副卷、阿羅新案袋、北字櫃邊角抄件、安濟舊兌旁卷,紙頁一多,便像一張被撕碎又重新拼起的舊網。

姜照夜把昨夜夾入新案袋的那片殘紙重新攤開。

羅弋。

右食指舊折。

庚申九月,已核。

昨夜這幾個字已經把陳确副卷、北字櫃邊角、安濟舊兌和梁趙氏舊狀牽到一處。今日要補的,是這條線裏那個死去的名字究竟是誰。

小吏阿福抱着燈油罐進來,腳步輕得像做賊。他見案房裏三個人都未歇,連說話聲都放低了。

“姜大人,燈油快盡了,小的添一點。”

何硯趴在案邊寫旁注,眼底一圈青黑,聞聲擡頭,筆尖險些戳進粥碗。他昨夜只眯了半刻,早食送來時,連炊餅都忘了吃。阿福把後巷老攤送來的熱粥放到桌角,又把三只炊餅、一小碟腌蘿蔔擺好。

“這兩日米面又貴了。”阿福一邊添燈油,一邊小聲嘀咕,“老攤老板娘說,買不起好米,只能摻些舊米煮粥。她還拿舊糧袋墊爐灰,說新紙貴,舊袋子結實,沾了灰也省得掃地。”

何硯困得眼皮打架,順口道:“舊糧袋也能墊爐灰?”

“怎麽着都能用。”阿福道,“窮人家裏,連破麻繩都舍不得扔。老板娘還說,近來後巷收舊袋的人多,給兩個銅板就收一捆,像有人專要這種東西。”

姜照夜把一碗熱粥推到何硯手邊:“先吃。”

何硯端起來喝了一口,才覺得自己像活過來。阿福把燈芯挑亮,黃豆大的火苗往上一跳,映得案紙邊緣有了暖色。

周晏站在窗邊,原本看着雨線,聽到“舊糧袋”三個字時,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他未開口,只端起姜照夜推來的另一碗粥。

姜照夜看見了,卻也收住追問。

阿福說到這裏,又像想起什麽,壓低聲音道:“昨晚老攤收攤晚,後巷還有腳行的人來買粥。說是夜裏拉車辛苦,肚子空得慌。老板娘嫌他們滿鞋泥,叫他們站遠些。那些人笑着說,夜路走多了,鞋底哪有乾淨的時候。”

何硯咬着炊餅,含糊道:“夜裏拉車還來清核司後巷吃粥?”

“也不常來。”阿福道,“近幾日多些。小的聽見他們說,舊袋子好賣,破繩也好賣,連車上拆下來的木板都有人要。老板娘還罵他們,窮成這樣,什麽都拿去換錢。”

姜照夜拿筷子的手頓了頓,又繼續把腌蘿蔔夾到何硯碟裏:“吃完再寫,別把餅屑落進卷裏。”

何硯忙把卷宗往旁邊推開。

這些話聽上去只是後巷雜聲。清核司在城南,腳行、粥攤、賣炭的、送水的,哪個都能從門口過。窮人說窮事,夜車說夜路,原本也不稀奇。姜照夜只是把“夜裏拉車”四個字在心裏輕輕放了一下,面上仍舊看着案紙。

周晏端着粥碗,熱氣遮住了他的眼。他像也聽見了,又像只是在暖手。

阿福退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大人,老攤老板娘還托小的問一句,清核司若有用舊的米袋、炭袋,可別直接扔。她拿去補爐口,能多撐一季。”

何硯哭笑不得:“清核司的舊袋子也惦記?”

“她說有袋子就能少買一張草簾。”阿福道,“她兒子跟腳行跑短活,夜裏回來常一身灰,草簾髒得快。舊袋子鋪在門口,洗一洗還能用。”

姜照夜聽着這些瑣碎話,忽然覺得城南很多事都這樣。一個舊袋子,窮人看見的是草簾錢;腳行看見的是短活;粥攤看見的是爐灰;官府若肯多看一眼,也許能看見它從哪裏來,又被什麽車帶到這裏。

她把空粥碗放回托盤:“阿福,回頭問問老板娘,近來收舊袋的人從哪條巷子來。随口問,別驚着人。”

阿福點頭應了,仍舊以為這只是姜大人細心,連後巷攤販的小事都肯管。

眼下案桌上最要緊的,仍是羅弋這個名字。

阿福添完燈油,把舊油布收好,臨走前又把窗邊一角掀起的紙壓平。很尋常的清晨,熱粥、燈油、雨聲、小吏的碎話,都像案房裏平常會有的東西。那幾句關于舊米、舊糧袋、收舊袋人的話,也随雨聲落到一旁,誰也暫且把它們留在案卷之外。

姜照夜看向周晏。

周晏盯着“羅弋”二字,終于把昨夜那句未說盡的話補全。

“我親手把他從城牆下拖出來。”他說,“三箭入身,半邊臉被火燒毀。羅弋死在雪嶺最後一夜,這一點由我親驗。”

何硯的筆停在紙上。

案房裏一時只剩燈芯輕響。

周晏走到案前,目光落在“右食指舊折”幾個字上:“軍中熟人叫他阿羅。他右手食指舊年折過,握刀時伸得慢,可短弩很穩。夜探時,他能用三息拆一處馬鈴。雪地裏走過,腳印淺得像狐。”

他說得很少,卻像把一段舊日從雪裏挖了出來。

姜照夜把案紙往他面前推了半寸。那半寸很輕,像給他說下去的路,也像把那些舊人一并放到案上。

周晏看了她一眼。

姜照夜只看着紙。

這種時候,逼他說更多,只會讓舊傷流血。她要的是案情,也要讓他說出口的每一個舊名都能落在紙上,而非被衆人的目光逼出來。

周晏繼續道:“京城後來出現的阿羅,只能是冒名。”

姜照夜看向旁卷裏的手印。

“有人用阿羅之名按過印。”

“嗯。”

“還不止一次。”

周晏垂下目光:“死人名,活人手。”

這四個字落下,何硯背上微微一涼。他把幾份卷宗并在一起,低聲道:“陳确殘憑、北字櫃邊角、安濟舊兌、梁趙氏舊狀……大人,這條線早就在卷裏,只是此前每一處都太短。”

姜照夜點頭:“所以這樁事從舊卷裏生出來。”

她提筆,在案紙旁添了一行:羅弋已死,周晏親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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