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舊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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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旁邊寫下:阿羅,舊線并案。
寫完這幾個字,她另起一行:羅弋,雪嶺斥候營舊卒,右食指舊折。
周晏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雨聲在檐外密了些。
何硯把幾份舊卷按時間排開。最早是庚申九月的殘名記錄,羅弋名下寫着右折。再往後,是安濟舊兌中阿羅的右手印。再往後,梁趙氏舊狀旁證裏出現過阿羅這個稱呼。現在又多出陳确殘憑背面的羅弋。
這些東西中間隔着年歲、地點和不同人的手,看似碎,落在案圖上卻一點點靠攏。
姜照夜把案圖分成兩列。
左列寫死名:羅弋,雪嶺斥候營,右食指舊折,雪嶺最後一夜身死,周晏親驗。
右列寫活痕:阿羅,右手印,安濟舊兌,梁趙氏舊狀,藥材憑單待查。
兩列之間空着一條縫。
她用筆尖點了點那條縫:“我們要查的,是這條縫裏站着誰。”
周晏看着那條縫,低聲道:“還有誰把他推過去。”
姜照夜擡眼。
這句話冷,裏面卻有一點鋒利的耐心。周晏的鋒芒,落在冒名者身後那只手上。他想知道,誰讓一個死人的名繼續行走,誰又讓一個活人的手替死人按印。
姜照夜道:“查到最後,會知道。”
周晏的目光仍落在案圖上。
姜照夜問:“羅弋有親眷嗎?”
“在北邊。”周晏道,“父母早亡,有個寡嫂帶侄兒。雪嶺之後,軍中歸籍混亂,斥候營很多人的家屬只收過一張薄紙。”
“薄紙?”
“陣亡告身。”周晏的聲音低下來,“一張紙,抵一條命。”
姜照夜把這句話記入旁注。她低頭寫字時,聽見周晏的呼吸沉了一點。
何硯正要把殘紙重新收入案袋,門外傳來腳步聲。小吏通報,沈姑娘來送善濟院藥材尾款封單。
沈令儀進來時,衣角還帶着一點雨氣。她今日仍是一身素色,婢女捧着一只封匣,裏面放着善濟院近月藥材支領和沈府代墊尾款的單據。
她向姜照夜行了一禮:“藥材尾款的封單整理好了。善濟院那邊催得急,我順路送來。”
姜照夜道:“有勞。”
沈令儀把封單放下。
何硯正收殘紙,有半角從案圖下露出,只露出“右食指舊折”四字。
沈令儀目光在那四字上停了一瞬。
“姜大人在查手傷的人?”
姜照夜擡眼:“沈姑娘見過?”
沈令儀想了想:“善濟院裏有個雜役,旁人也叫他阿羅。右手食指彎着,搬藥時總用中指和無名指夾繩。我去核藥材賬時見過兩回。”
何硯立刻擡頭。
姜照夜問:“他在善濟院多久了?”
“說是兩三年,也有人說更久。”沈令儀道,“他話少,常替人搬藥、熬藥、送藥材憑單。院裏雜役來去多,他這樣的人容易被忽略。”
周晏忽然問:“他的右食指,是舊折,還是新傷?”
沈令儀看向他。
周晏語氣平靜:“舊折和新傷用力不同。”
沈令儀道:“像舊傷。指節彎得死,伸直時要借另一只手按一下。”
姜照夜看見周晏眼底一點寒意。
她把案紙合上:“明日去善濟院。”
沈令儀看了姜照夜一眼,又看周晏。她極輕地笑了笑,像已經看出案房裏某種壓着的默契,卻半句也未點破。
臨走前,她只道:“善濟院清早開藥房,辰時前人最齊。若要查雜役,那個時候去最合适。”
門重新合上後,何硯把“善濟院阿羅”寫入案圖。
姜照夜看着案圖中間的名字。
陳确從北境帶來的幾張殘憑,剛替一個死人寫回名字,又從紙背後引出另一個被借走的舊名。如今善濟院又伸出一條活人的手。
周晏低聲道:“羅弋生前最厭惡頂名冒功。若知道死後連名字和手傷都被人拿去走賬,他會先剁那只冒名的手。”
姜照夜看向他。
周晏頓了頓,像意識到自己語氣過冷:“他就是這樣的人。”
姜照夜道:“那就查清誰在用他的名。”
她把新案袋壓在陳确副卷旁邊。
雨聲未停。
案房燈火落在“阿羅”二字上,像照着一枚按在多年舊賬裏的右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