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濟院裏的阿羅(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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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賬管事高平。”沈令儀道,“他管藥房支領,也管雜役送藥。”
姜照夜把高平二字記下。
床下還塞着一個破竹筐,筐裏有幾只舊藥袋。何硯把藥袋一一翻開,袋口上有善濟院的粗印,也有一枚藥材鋪的紅記。藥袋裏殘着一點藥末,聞着像活血散。
周晏拿起其中一只藥袋,指腹在麻繩結上停了停。
“打結的人左手用力。”他說。
趙捕役皺眉:“這也看得出?”
“繩頭往右壓,力從左邊來。”周晏把藥袋遞給姜照夜,“若是阿羅自己紮,他右手食指舊折,多半會用左手壓結。”
姜照夜接過藥袋,仔細看那處繩結。
周晏說這些時,語氣平穩,毫無顯擺之意。他像在舊軍倉裏分辨腳印、在義莊裏分辨傷痕一樣,自然把細碎東西放回人的手上。一個人怎樣用手,怎樣走路,怎樣避開痛處,都會留痕。
姜照夜把藥袋單獨封起:“這袋也帶回去。”
他們離開小屋時,後門外傳來一陣很輕的布料摩擦聲。
縫補婦人的住處就在善濟院後巷,平日也替藥房縫藥袋、補粗布衣。
她領着一個瘦小女孩站在牆邊。女孩手裏攥着針線,見到官差便往婦人身後躲。正是馮七的妹妹。
姜照夜放緩聲音:“你見過阿羅?”
女孩看着她,又看向周晏,再小心地伸出右手,彎起食指。接着,她用另一只手比了個“背藥包”的動作,又指向後門外。
縫補婦人解釋:“她前日見過一個右手彎着的人來送藥。那人走時,後頭跟着個穿長衫的人。她說那人很怕,走一步回頭一次。”
女孩又從懷裏拿出一小片碎布。布色暗灰,邊緣像被什麽撕裂。她把布放在掌心,又用針尖在旁邊比出一條歪斜的裂口。
“這是哪裏來的?”姜照夜問。
縫補婦人道:“昨晚藥房有人送破衣來補,她認出這布,說像那個阿羅衣上的。她口中說不出,急得一夜沒睡,今早非要拉我來。”
女孩低頭,指尖緊緊抓着線團。
女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她的指腹有細小針眼,顯然這幾日學得急。縫補婦人嘴上嫌她慢,手卻把她往身後護了護。
“她哥那種人靠不住。”婦人道,“可孩子還小,總得學個能吃飯的本事。藥房這些破衣破袋,縫得好也能換幾個錢。”
馮七的妹妹抿着嘴,把碎布又往前遞了一點。她口中發不出聲,只能用這點笨辦法把自己看見的東西交出來。
姜照夜接過碎布時,心裏忽然生出一種很輕的感覺。案卷裏寫的是阿羅,眼前站着的卻是一個學針線的孩子。許多線索起初都不在紙上,而在人為了活下去做的小事裏。
周晏站在一旁,目光從那片布轉到女孩手上。她手指細,針腳歪,卻把破口形狀描得很清楚。
姜照夜道:“做得很好。”
女孩擡頭,眼裏像亮了一下。
沈令儀看着她,問縫補婦人:“她學針線多久了?”
“才幾日。”婦人嘆氣,“手穩,就是膽子小。”
沈令儀對婢女道:“回去取一包素線和舊繡樣,送到縫補處。先學描邊,再學花。”
女孩怔怔看着沈令儀。
這些小事與案子看似隔着一層,又像藏在同一張網裏。若一個孩子能靠針線吃飯,就少一個人被賭棚和腳行拖走。
周晏忽然低聲道:“她會學好的。”
姜照夜看向他。
這句話原本該由她說,可從周晏口中出來,反倒多了一點沉意。他見過太多人連第二條路也摸不到,如今看見一個小小的線團,竟也像看見一盞燈。
梁管事派人去尋高平。小厮回來時,臉色發白。
“高管事也離了藥房。”
姜照夜回頭:“何時離開的?”
“昨夜。”小厮道,“說去核藥材車。小的還聽車夫抱怨,這幾夜總半夜卸貨,馬都累得喘粗氣。”
“哪輛車?”
“城西舊倉送來的那輛。”
周晏擡眼。
城西舊倉。
鞋底黑泥,接骨膏重方,破衣裂口,失蹤的阿羅,高平離院,藥材車。
線終于牽到了一處。
姜照夜收起藥方紙:“先回清核司合印。等藥材車的消息回來,再去舊倉。”
他們走出善濟院時,老槐樹上落下一串水珠。周晏忽然停步,看向西邊的街口。
姜照夜問:“怎麽了?”
“那條路通舊倉。”周晏道,“也通舊軍物資點驗處。”
“你去過?”
“聽舊人說過。”周晏頓了頓,“雪嶺舊物進京時,有些東西在那邊停過。”
姜照夜收住追問。
從前遇到雪嶺舊事,他總習慣把話吞回去。可今日他肯說,已經足夠。
門外雨已經停了,老槐樹上落下一串水珠,砸在石階上。
像有人從暗處,輕輕敲了一下舊案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