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的死人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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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硯看着這條線:“這就能解釋高平為何失蹤。若善濟院藥賬管事在其中,他知道阿羅這個人最危險。”
申時前後,趙捕役從藥材鋪方向回來,帶回藥材車的消息。
“車找到了。昨夜出城西舊倉,今早空車回了藥材鋪。車夫說路上有人接車,他只管拿錢趕車,問多了挨打。”
“車夫見過阿羅?”
“見過。”趙捕役道,“他說有個右手彎着的人被扶上車,臉上有傷,嘴裏塞着布。旁邊一個管事模樣的人說這人發瘋,要送去舊倉醒酒。”
姜照夜擡頭:“管事模樣?”
“穿半舊藍袍,腰上挂藥房鑰匙。”
沈令儀正在旁邊核封單,聽到這裏擡起眼:“善濟院藥房鑰匙,通常在高平身上。”
線又緊了一分。
這時,小吏送來一包東西,說是從善濟院阿羅屋內櫃子中搜出。包裏有幾張舊紙,幾枚銅錢,還有一截斷繩。舊紙上練過名字,一遍一遍寫着:
阿羅。
羅弋。
阿剩。
何硯皺眉:“阿剩?”
姜照夜道:“也許是他的本名。”
周晏看着那三個名字。
阿羅是軍中舊稱。
羅弋是周晏親眼确認過的死者。
阿剩可能是那個活着的人。
三者被同一只彎曲的手寫在一張紙上。一個是真正死者,一個是被借走的舊稱,一個可能是活人原名。那張紙看上去很髒,卻比任何乾淨賬冊都刺眼。
姜照夜把那三張練名紙擺開,忽然發現字跡有變化。
最早幾行“阿羅”寫得歪斜,像照着別人給的樣子描。後面的“羅弋”卻寫得很慢,一筆一筆用力,紙背都壓出痕來。到了“阿剩”二字,筆畫又輕了許多,像寫的人心裏發虛,又舍不得徹底劃掉。
何硯道:“他在練別人的名字,也在練自己的名字。”
姜照夜看着那兩個輕下去的字,心裏微微一沉。
一個人被迫頂着死人名久了,最先被奪走的,也許是自己到底叫什麽。
周晏忽然道:“找到他時,先問本名。”
姜照夜擡眼。
周晏看着那張紙:“別先叫阿羅。”
姜照夜點頭:“好。”
“他知道自己頂着別人的名。”何硯道。
姜照夜道:“知道,也難以脫身。”
趙捕役哼了一聲:“賭棚、腳行、藥鋪後巷,欠了錢的人,最容易被捏住。給幾個銅板,讓他按個印,再吓幾句,他能往哪裏跑?”
試印的小吏還站在門邊,聽見這句,忍不住低聲道:“小的家裏這兩日也買不起好米,只能把陳糧磨碎了煮。推磨的人手傷了,磨出來的米也粗。窮人若被人拿住飯碗,手就像自己的,又像別人的。”
他像覺得自己多嘴,忙垂下頭。
姜照夜看了他一眼:“記下這句話。”
何硯把它寫進旁注,暫且按下解釋。
沈令儀低聲道:“善濟院若也有人參與,他連病飯和藥都要看人臉色。”
案房裏一時靜下來。
姜照夜把那張寫着三個名字的紙壓平。
“找高平。”
“去哪裏找?”趙捕役問。
姜照夜看向案圖最後一處:“城西舊倉。”
周晏道:“舊倉若曾堆北境軍物,裏頭會有側門和水道。”
姜照夜看他。
“雪嶺物資入京時,舊倉只是臨時點驗處。”周晏道,“我聽舊人提過。那地方若要藏人,前門反倒用得少。”
趙捕役點頭:“那就夜裏去。白日動靜大,人先跑了。”
何硯把手印冊收好,問:“這些押印夠嗎?”
姜照夜道:“夠我們去找活人,結案還要等他開口。”
她把安濟舊兌、善濟院工錢、藥材尾款三份押印封入同一紙袋。
“等找到阿羅,才知道這只手是怎樣被按進死人賬裏的。”
周晏低聲道:“找到這個活人,才能證明羅弋死後仍被人拿來走賬。”
“也能把阿剩從阿羅這個名字裏拽出來。”姜照夜道。
周晏指尖在案袋邊緣停住,像被這句話輕輕按了一下。案上三枚右手印靜靜躺着,一枚連着死去的羅弋,一枚壓着活着的阿剩,一枚通向城西舊倉深處。燈火照在紙面上,名字和手印各自分開,才終于像有了喘息的地方,也像有人替他們撥開壓了多年的灰。
姜照夜看着他。
這一回,周晏迎着她的目光。
沈令儀收起封單,忽然道:“姜大人查案時,很少看旁人臉色。”
姜照夜筆尖一停:“查案看證據。”
沈令儀笑了笑:“可你方才看了周掌櫃三次。”
案房裏靜了一息。
周晏轉過頭去,像在看窗外雨痕。姜照夜把筆重新擱下,聲音仍穩:“沈姑娘,這頁封單有勞再核一遍。”
沈令儀就此收住,只把封單推回燈下:“正要說,這頁封蠟順序也不對。”
那一息靜默,像被燈火照了一下,又被衆人默契地按回卷宗裏。
窗外天光漸暗。案房裏的燈被點起,照着那幾枚右手印,也照着案圖盡頭的城西舊倉。
那裏有一個活人。
也有一個被借走多年的死人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