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舊軍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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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晏看着他寫字的手:“別急。寫人名。”
阿剩喘了一會兒,用指尖在灰裏艱難劃了一個字。
高。
姜照夜問:“高平?”
阿剩立刻點頭,眼裏露出懼色。
周晏又問:“還有誰?”
阿剩手指抖得厲害,停了很久,才又劃出一個歪斜的字。
宋。
寫完這個字,他像被抽乾了力氣,整個人縮回草袋邊。
第三個字只起了一筆,他便疼得縮回手。
何硯連忙記下。
趙捕役去搜倉。舊木箱後找到一只印泥匣,匣蓋內側沾着右手掌印;旁邊有幾張半燒賬紙,能辨出“阿羅”“右折”“養傷”“玄口”等字。另有一張半濕封單,被阿剩藏在衣襟裏,邊角寫着一枚宋字小記。
沈令儀白日說過,沈府代寫封單背面會留小記。這個宋字小記,便是從沈府規矩裏學出來的假尾巴。
周晏又在倉角找到一排舊箱號。
北。
玄。
平。
三個字分別刻在不同木牌上。北字木牌舊,玄字木牌新擦過,平字木牌半裂,像許久前被人撬下又重新挂回去。
姜照夜看着“玄”字木牌,心裏隐約明白。
北字櫃處理銀路。
玄字庫處理物件。
平字舊號,也許連着廢料和出倉口。
這道縫後面,還藏着更深一層賬。
舊倉深處還有一間半塌的小耳房。趙捕役帶人進去,翻出幾只空藥箱,箱底鋪着厚厚一層麥麸。麥麸上有被重物壓出的方痕,像曾放過麻袋。何硯蹲下摸了一把,指腹沾着細碎米粉。
“藥箱裏墊麥麸?”他低聲道。
周晏看了一眼:“若裝的是易碎藥瓶,墊草更輕。麥麸吸潮,也能遮米味。”
姜照夜讓他把麥麸收起。她還未把話說透,何硯已經懂了。藥材箱可能只是外殼,裏面曾經放過別的重物。那些重物被搬走,只剩麥麸和米粉留在縫裏。
這條線暫時壓進舊倉副目。阿剩還在喘,活人優先。可案房裏那幾張手印,已經悄悄連到了倉角的一撮米粉上。
何硯又從牆角掃出一撮灰,灰裏混着細碎稻殼。舊軍倉存藥材,按理用草屑和木屑更常見,稻殼出現在藥箱旁,便顯得格外紮眼。
守夜老頭縮在門口,聽見他們說稻殼,小聲補了一句:“前陣子有人在這裏篩過袋子。小老兒遠遠看見,篩出來的碎殼全倒進廢料堆。那人還嫌狗撲上去吃,踢了它一腳。”
瘦狗趴在他腳邊,尾巴夾着。
姜照夜看了那狗一眼,又看向那撮稻殼。她依舊未把話說透,只讓何硯把稻殼與麥麸分開裝。舊倉裏每一粒不起眼的東西,或許都比半張賬紙更老實。
趙捕役從後門押來一個藥材車小厮。那小厮吓得癱軟,供出自己只聽高平吩咐,把阿剩送到舊倉,說等宋書辦來接。宋書辦臨時改了時辰,叫他們先把人藏在水缸後。
“宋書辦是誰?”姜照夜問。
小厮哭道:“小人只知道他姓宋,眉尾有痣,在兵部舊檔房做過抄錄。高管事見他都客客氣氣,叫他宋先生。”
兵部舊檔房。
這幾個字一出,周晏臉色沉了。
若宋先生出自兵部舊檔房,他能接觸雪嶺死冊、舊軍名籍、傷殘特征,也就能知道羅弋右食指舊折,知道哪些死人名适合被拿來繼續走賬。
何硯低聲道:“這條線,終于伸到兵部舊檔房。”
姜照夜把那枚宋字小記收起:“高平是藥賬手,宋先生是舊檔手。先救人,再抓高平。”
阿剩忽然抓住她袖角,艱難吐出兩個字:“別……叫……”
他聲音破得厲害。
姜照夜低頭:“別叫你阿羅?”
阿剩用力點頭。
周晏站在旁邊,眼神微動。
姜照夜道:“好。從現在起,案卷裏先記阿剩。阿羅這個名,等查清後還給羅弋。”
阿剩眼淚落在灰裏。
舊倉外,趙捕役發出信號,前門已經控制。高平尚未出現,宋先生也無影。可阿剩還活着,印泥匣、半濕封單、玄字木牌和兵部舊檔房四條線,全被從舊倉裏拖到燈下。
趙捕役又從倉後廢料間搬出幾只破袋。袋裏裝着發潮的米粒和麥麸,味道酸敗。守夜老頭湊過來看了一眼,小聲道:“小老兒就說,這幾日老鼠都胖了。還以為是廢料堆裏翻出好東西。”
何硯想把這句話寫下,姜照夜擡手讓他先記在旁注。
當下最要緊的是阿剩。至于那些潮米和舊袋,暫且壓在舊倉副目裏。可姜照夜已經看見,玄字庫的門後藏着的東西,或許遠比一個冒名者更沉。
離開舊倉時,天邊剛露一點灰白。
周晏站在倉門外,回頭看了一眼那只纏黑線的短弩匣。
姜照夜道:“要帶走嗎?”
“入案吧。”周晏道,“那件東西只像羅弋舊物,歸入仿造物證。”
姜照夜聽懂了。
這世上有太多東西被做得像,像舊名,像舊傷,像舊軍物,像一張真的封單。可假的終究是假的。若有人願意一件一件分開,死人還有清白,活人也還有名字。
周晏忽然道:“方才你叫他阿剩。”
“他自己寫過這個名。”
“嗯。”
他停了停,聲音低下來:“謝謝。”
姜照夜看向他。
周晏未作解釋。
謝她把羅弋和阿剩分開,謝她在舊倉裏先聽見活人的咳聲,謝她按住他的手腕,也替他擋住了那只舊銅哨拖回雪嶺火裏的力道。
姜照夜提着燈往前走:“謝早了。人還沒抓完。”
周晏跟上去。
“我陪你抓。”
這句話很輕,落在舊倉外的晨風裏,卻比任何誓言都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