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舊軍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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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舊軍倉
入夜後,城西廢市像一片被雨泡過的舊紙。
風從破棚間穿過去,吹得殘布獵獵作響。舊軍倉立在廢市盡頭,牆面斑駁,門上的鐵環生着紅鏽。前門外有車轍,轍痕深,像近日仍有重車來過。
趙捕役帶人守前門,何硯留在廢茶棚旁記車轍。姜照夜和周晏繞向側巷。
側巷比想象中窄,兩側堆着廢木和破瓦。周晏走在前面,腳步輕,幾乎不踩水。他每經過一處轉角,都會先停半息,聽風裏是否有呼吸聲。
姜照夜跟在他身後,手裏提着一盞遮光小燈。
“你以前查過這種倉?”她低聲問。
“軍倉都相似。”周晏道,“前門給人看,側門給人走,後門給人藏。”
“藏什麽?”
“賬上寫不清的東西。”
這句話很輕,卻像從雪嶺一路吹到京城。
側門前有一處廢料堆,旁邊搭着半間破棚。棚下坐着個守夜老頭,懷裏抱着一條瘦狗。那狗看見生人,本該叫,卻只擡了擡眼皮,像早被喂熟了。
趙捕役壓低聲音問:“這狗怎麽啞巴似的?”
守夜老頭吓得連連擺手:“差爺,它平日叫得兇,今夜大概累了。”
周晏蹲下,撿起地上一小截帶肉的骨頭。骨頭新鮮,邊緣還帶油。
“有人喂過。”周晏道。
老頭臉色一變,忙解釋:“這幾夜常有車來。有人見它叫,就丢骨頭哄它。小老兒想着,狗有口吃的也好,便沒多管。”
“車什麽時候來?”姜照夜問。
“多半半夜。”老頭搓着手,“小老兒只是守廢料堆,拿幾文飯錢。那些車有舊倉牌,有時挂鈴,有時蓋着藥材箱。小老兒哪敢攔?”
“車上什麽味?”
老頭想了想:“藥味,黴味,還有米味。小老兒鼻子鈍,說不清。”
何硯在旁記下:藥味,黴味,米味。
這幾字當下還只是周邊現象,卻像有一根線悄悄伸向更遠處。
守夜老頭把瘦狗往懷裏抱緊,聲音抖得厲害:“差爺,小老兒守這廢料堆七年了。早年這裏連耗子都嫌冷,近來倒熱鬧。白天有人來搬破箱,夜裏有人來換車。小老兒問過一句,人家說清舊倉,給官府省地方。小老兒一月才幾百文,看見車來,只求別壓壞棚子。”
姜照夜問:“他們每回都給狗骨頭?”
老頭點頭:“先前給粗骨,後來給帶肉的。狗吃了就睡,睡得沉。小老兒還笑它沒出息。現在想想,怕是骨頭裏摻了安神的東西。”
何硯把這句記下。
趙捕役低聲罵了一句:“連狗都算計。”
周晏道:“算計狗,說明他們常來。臨時走一趟的人,用不着記住一條狗。”
姜照夜看向舊軍倉黑沉沉的側門。人怕丢飯錢,狗貪一塊骨頭,守門的習慣被人摸熟,夜車便能一次次從廢市深處滑過去。很多大案開頭,往往只是這樣的小便宜和小沉默。
他們在側門前停下。門鎖新換過,鎖舌上有油。周晏用指腹摸了摸鎖孔,又看門邊泥痕。
“有人剛走過。”
姜照夜問:“幾人?”
“兩人進,一人拖。”周晏道,“拖痕輕,像人還活着,腳尖偶爾點地。”
姜照夜心頭微沉。
趙捕役從前門繞來,帶了兩個捕役。周晏示意別踹門,取過一截細鐵片,順着鎖孔輕輕一撥。鎖舌響了一聲,門開了。
趙捕役看得眉頭一挑。
周晏淡聲道:“舊軍鎖,見得多。”
門內一股發黴藥材味撲出來,混着灰、鐵鏽和陳年皮革味。倉裏很暗,靠牆堆着舊木箱,箱上蓋着破氈。有幾只箱子被撬開,露出發黑的藥包和舊軍械套。
周晏看見其中一只短弩匣,腳步停了一瞬。
匣角纏着黑線。
姜照夜看見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未出聲。
倉內深處傳來輕輕一聲響,像木片落地。周晏往前一步,腳下踩到一枚舊銅哨。銅哨滾到姜照夜腳邊,已經裂開,邊緣被火燎過。
周晏彎腰拾起,眼底有血色一閃。
姜照夜忽然按住他的手腕。
他的腕骨很冷,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先聽。”她低聲道。
周晏看向她。
舊倉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咳。
那聲咳把他從舊物裏拽回來。
姜照夜松開手:“活人比舊物要緊。”
周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血色被壓回去。
“在水缸後。”他說。
衆人循聲過去。舊倉後壁有一口破水缸,缸後堆着草袋。草袋下蜷着一個人,雙手被捆,嘴裏塞着布。右手食指彎曲,指節腫得發紫。
何硯低聲:“阿羅?”
那人聽見這個名字,渾身猛地一顫,眼裏露出驚恐。
姜照夜蹲下,未叫他阿羅。
“你叫阿剩嗎?”
那人的眼淚一下湧出來。
他喉嚨裏發出含混的聲音,像想答,又被布堵着。趙捕役割開繩子,取出塞布。阿剩咳得幾乎喘不過氣,周晏遞過去一只水囊。
阿剩猛猛的喝了一大口,然後劇烈的咳了起來。他經口似要說什麽喉嚨卻僅乾啞的發出“別……別……”的聲音,然後又劇烈的咳起來。
阿剩忽然用彎曲的右食指在灰裏劃了一道。
那一筆很重,像要把地面摳破。
姜照夜看了片刻:“北?”
阿剩用力點頭,又急急去抓那枚半濕封單,指尖點在封單邊角的舊兌痕上。
他寫得急,指尖磨破,血混着灰。
姜照夜道:“北字櫃?”
阿剩點頭,又搖頭,急得臉漲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