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車翻在廢市口(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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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車翻在廢市口
城西廢市口的泥地被車輪攪成一片黑漿。
雨剛停,夜色仍潮。廢市兩邊的破棚挂着殘布,風吹過來,布角貼着木柱亂響。一輛藥材車側翻在路中央,車轅折斷,馬掙脫缰繩後跑了半條街,被腳行人攔在石橋邊。
趙捕役先一步到場,正拿火把照車底。
姜照夜趕到時,周晏跟在她身後。何硯抱着案袋,沈令儀也來了。她原本要回沈府,聽說翻的是藥材車,便讓車夫改道過來。
車上散了一地東西。
藥材箱倒扣在泥裏,箱蓋摔開,裏面卻空得厲害,只鋪了薄薄一層草屑。箱旁滾着舊糧袋,袋口松開,黴米、麥麸和細碎稻殼混在泥水裏。幾只麻袋被車輪壓過,露出粗麻線縫邊。
何硯蹲下去看,剛伸手便被姜照夜攔住。
“先看原位。”
何硯立刻收手。
周晏繞車走了一圈,在車輪旁停下。他用腳尖輕輕撥開泥,露出深深的車轍。
“重車。”
趙捕役道:“車夫說拉的是藥材尾貨。”
周晏指向斷掉的車軸:“藥材輕。車軸裂成這樣,說明它一路按重貨走。它一路按重貨走,翻車前還急轉過。”
姜照夜看向車夫。
車夫額頭破了,坐在路邊,被兩個捕役看着。他四十來歲,臉上全是泥,手上有舊繩勒痕。聽見周晏的話,他立刻叫屈:“小人只管趕車,貨是腳行裝的。單子上寫藥材尾貨,小人哪敢拆箱看?”
“哪家腳行?”
車夫閉了閉眼:“城南順腳行。”
趙捕役冷笑:“夜運班?”
車夫臉色變了。
姜照夜道:“誰派的活?”
“一個姓麻的腳行頭。”車夫低聲道,“他說從玄口拉舊藥箱,送去南門外短驿。到了那裏有人接。小人只拿車錢。”
“為何翻車?”
車夫擡眼看向廢市深處,聲音發顫:“有人從巷裏沖出來。小人怕壓死人,急打車。馬受驚,車就翻了。”
“什麽人?”
“看不清。”車夫道,“像個披蓑衣的瘦人。手裏抱着一只布包,跑得很快。”
何硯記下。
沈令儀蹲在一只藥材箱前,抽出箱底草屑看了看:“箱子是益春堂常用規格,可箱底新墊過麥麸。藥材怕潮,通常用乾草、油紙、木屑。麥麸吸潮,也容易藏米氣。”
姜照夜看向舊糧袋。
舊糧袋粗麻線縫得很密,袋角磨損嚴重。
周晏翻過其中一只,目光忽然停住。
“這一只不同。”他說。
袋角還有半枚舊火漆,粗麻線腳也與尋常商糧袋不同。火漆已經被水泡散,只剩暗紅一片。何硯看了半日,忽然道:“這裏像個字邊。”
姜照夜道:“什麽字?”
“嶺。”何硯不太确定,“只有半邊。”
周晏蹲下,目光落在袋角那點殘紅上。
他的臉色靜了下去。
雪嶺的嶺。
這字只露一點邊,像被人用刀從舊袋上刮過。刮得很用力,卻仍留下半個影子。
姜照夜未讓周晏繼續看太久。
“封袋。”她道,“舊糧袋、黴米、麥麸、稻殼分開裝。”
趙捕役讓人照辦。
廢市口靠牆處還坐着一個賣炭的老人。他的炭簍被翻車濺了半簍泥,正心疼得直拍腿。
“這些夜車天天走,遲早出事。”老人見趙捕役問話,便倒豆子似的說,“前幾日也是這個時辰,三輛車一前一後過去,車上蓋着藥箱,輪子卻壓得跟石車一樣。小老兒賣炭幾十年,輕車重車聽聲就聽得出。”
趙捕役問:“你早先為何不報?”
老人縮了縮脖子:“誰敢管腳行的車?人家給一把碎炭錢,讓小老兒把攤往旁挪。小老兒還要在這條街吃飯。”
姜照夜讓何硯記下。
賣炭老人貪那點碎炭錢,也怕腳行砸攤。他說這些話,只是小民求安。可他聽得出的車聲,恰好比車夫供詞更實在。
廢市口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裹着破襖站在棚下,有人踮腳看黴米,還有幾個小孩想去撿散落的米粒,被捕役喝退。
一個賣熱湯的老婦人小聲說:“這米都黴了,洗洗也能熬粥。”
旁邊男人道:“你敢吃?吃壞肚子還得買藥。”
老婦人嗤了一聲:“窮人吃不起乾淨的,黴的也舍不得丢。前幾日還有人收舊糧袋,說拿去墊爐灰。誰知道裏頭藏着這麽多米。”
姜照夜聽見這話,想起清核司案房裏阿福随口說過的後巷粥攤。那時只是早食閑話,如今舊糧袋在夜車裏滾了一地,閑話忽然有了重量。
她問老婦人:“誰收舊糧袋?”
老婦人一見官差問話,立刻緊張:“小婦人只聽攤上人說,有腳行人收。給錢不多,可舊袋子本來也髒,能換幾個銅板就換了。”
“哪家腳行?”
“說是順腳行的人。”
順腳行再次出現。
姜照夜讓何硯記下。
周晏走到車尾,那裏挂着一只銅鈴。鈴面擦得很亮,泥水沖開後,隐約露出一個玄字舊號。鈴舌上纏着一圈黑線,像為了讓響聲更輕。
“熟路的人聽得出。”周晏道,“鈴聲不用大,守門人聽見便開,路邊人聽見便讓。”
趙捕役摸了摸下巴:“難怪茶攤老人說夜裏有鈴。”
沈令儀把藥箱上的封條殘片交給姜照夜:“封條學的是善濟院尾貨樣式,貼得很淺,像臨時遮眼。真正裝車的人根本不怕藥材鋪細查,因為藥材鋪只看箱子,不看重量。”
姜照夜道:“今夜這車從哪裏出來?”
車夫低聲道:“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