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車翻在廢市口(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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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哪裏?”
“南門外短驿。”
周晏擡眼:“短驿還在用?”
車夫縮了縮肩:“腳行人說只是避正卡,省腳程。小人拿錢趕車,不敢多問。”
“誰在短驿接貨?”
“看半張口令牌。”車夫道,“小人只認牌,不認人。”
趙捕役從車夫腰間搜出半張木牌。木牌濕了,邊緣磨損,正面刻着半個平字,背面有一點舊蠟。
平字口令。
何硯立刻把它和舊軍倉裏那塊半裂的平字木牌并在一起。
北字櫃,玄字庫,平字口。
銀、物、出倉。
這三處從案圖上走到了泥地裏。
沈令儀又取出一根藥箱木條,借火把照了照。
“箱子外面像舊箱,釘口卻新。”她道,“舊箱若只是裝藥,釘子多半沿舊孔加固。這裏另開新孔,像有人急着把箱底加厚。”
周晏接過木條,聞了聞:“有米氣。”
何硯道:“箱底藏過糧袋?”
“也許藏過小袋。”周晏道,“大袋進車,小袋進箱。真查起來,車上有藥箱,也有廢料,糧就被拆散了。”
姜照夜把木條也封進紙袋。這個夜裏,所有細碎東西都在說同一句話:車上裝過重貨,重貨被拆成許多輕名目。
廢市另一頭忽然傳來吵嚷。一個腳行漢子被捕役拖來,臉上帶傷,嘴裏還嚷着自己只是幫忙卸貨。馮七也被帶了過來,他還穿着短徭衣,腳上全是泥,一看見姜照夜便苦着臉。
“大人,小的是趙差爺叫來的。趙差爺說小的認腳行人,才把小的提過來。”
趙捕役道:“少廢話。看看他。”
馮七看了一眼那個腳行漢子,臉色變了。
“麻三。”他說,“順腳行夜運班的人。賭棚也找他要過債。”
麻三瞪他:“馮七,你活膩了?”
馮七往趙捕役身後一躲:“差爺,他吓我。”
趙捕役一把按住麻三:“你再吓一個試試。”
姜照夜問馮七:“他平時拉什麽?”
“白天拉舊柴、廢紙、藥箱。夜裏拉什麽,小的哪敢問。”馮七見姜照夜看他,立刻補道,“不過他常去南門外短驿。賭棚有時把欠債的人送他車上,說去做短工。回來的人手上有印泥,衣服上有倉灰。”
麻三臉色一白。
“宋先生和他有來往嗎?”姜照夜問。
馮七點頭:“宋先生不進賭棚,就在後巷等。他給麻三半張牌,麻三給他車。”
麻三掙紮道:“我只是跑車!”
“跑車跑到藥箱裏滾出黴米?”趙捕役冷笑,“你這車挺會自己裝貨。”
麻三閉嘴。
周晏沿着車轍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車翻的位置。
“這車已經多次走這條路。”他說,“廢市口這段泥軟,重車若常過,車轍會壓成槽。今夜急轉,左輪卡進舊槽,車軸才裂。”
姜照夜道:“所以玄口到短驿,是固定路線。”
“嗯。”周晏道,“還有人熟悉這條路,故意從巷裏沖出來,讓車翻在廢市口。”
“為何?”
周晏看向散落的舊糧袋:“讓車上的東西露出來。”
這話讓衆人一靜。
有人想讓清核司看見這車。
可那人是誰?披蓑衣的瘦人,抱着布包,從巷中沖出,逼得車夫急轉。若他只是路過,跑得太巧;若他有意引車翻倒,又為何不直接報官?
麻三被按在車旁時,仍想往人群裏看。
姜照夜順着他的視線望去,正看見一個披蓑衣的影子從巷尾一閃而過。那人懷裏的布包露出一角,顏色像舊麻袋,邊上卻縫着細細的黑線。
趙捕役要追,姜照夜擡手攔住。
“先守車。”
車翻在這裏,貨露在這裏,麻三也在這裏。那個披蓑衣的人既然敢引車翻倒,後面還會留下第二處痕跡。貿然追進巷子,反倒會把眼前這些散落的糧袋、木牌、銅鈴交給混亂。
周晏看着巷尾:“他熟廢市。”
“也熟我們會先看貨。”姜照夜道。
姜照夜走到巷口。巷子深處有一串腳印,腳印輕,步幅窄,像常年走小路的人。牆邊有一點擦痕,挂着半根細麻線,線頭沾着米粉。
何硯把麻線收起。
趙捕役道:“追?”
“先封現場。”姜照夜道,“這人既然把車逼翻,或許還會留下第二處痕。”
周晏看向巷深處:“也可能等我們跟上去。”
姜照夜道:“那就讓他等。”
她轉身回到翻車處。
黴米被雨水泡開,氣味越來越重。舊糧袋上的半個嶺字,在火把下像一塊快要熄滅的紅炭。
周晏站在那字旁,很久未說話。
姜照夜道:“先查這車。”
周晏點頭。
“雪嶺最後一夜前,軍中等過糧。”他聲音很低,“那批糧若曾經過京城舊倉,車、袋、火漆,總會留下痕。”
姜照夜把那只舊糧袋封入物證袋。
“那就從這輛車開始。”
夜風穿過廢市,銅鈴輕輕響了一下。玄字舊號在泥水裏閃過暗光,像一只終于露出縫隙的鎖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