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腳行夜運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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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腳行夜運班
天亮後,城西廢市口的泥還未乾。
翻倒的藥材車被暫時拖到路旁,車軸裂口、車輪泥痕、散落舊糧袋的位置都由何硯畫成圖。黴米、麥麸、稻殼分袋封好,玄字銅鈴、平字半牌、半根沾米粉的細麻線也各自入封。
姜照夜讓趙捕役守住車夫,又派人去盯廢市口那條巷子。披蓑衣的人留下的腳印很輕,走向南門外。若那人只是逃命,早該鑽進城南棚戶;若那人有意逼翻車,他還會沿着自己熟悉的路藏。
眼下最先能查的,是順腳行。
順腳行在城南騾馬市後頭,院牆矮,門口挂着一塊舊木牌。白日裏車夫、腳夫、挑擔人進進出出,滿院都是草料味、汗味、馬糞味。幾輛空車靠在牆邊,車輪上泥土還未刮乾淨。院內飯棚裏煮着一鍋稀粥,米粒少,麥麸多,幾個腳行漢子圍着木桌蹲着吃。
趙捕役帶人一進門,院裏立刻靜了一靜。
順腳行掌櫃姓葛,瘦高個,笑起來滿臉褶子。他手裏拿着算盤,見到清核司文書,忙把算盤放下。
“姜大人,趙差爺,小號都是跑腿搬貨的苦人,平日給藥鋪、柴行、舊紙鋪送東西,規矩得很。”
姜照夜看着院裏幾輛車:“夜裏也送?”
葛掌櫃笑容微僵:“有些活急,客人多給錢,夜裏也跑一趟。城裏做買賣,誰都圖個方便。”
趙捕役把平字半牌放到桌上:“方便到半夜走玄口?”
葛掌櫃臉色變了。
院外一個腳夫想往後退,被捕役按住。馮七也被帶了來。他仍穿着短徭衣,腳上沾泥,手裏還攥着一截破草繩,見滿院腳夫都瞪他,立刻把身子往趙捕役身後縮。
“看。”趙捕役道,“麻三在哪?”
馮七伸長脖子掃了一圈,最後指向飯棚旁邊一個壯實漢子。
“他。”
麻三正端着粥碗,手腕上套着粗麻繩。他聽見馮七指認,先是一愣,随即把碗往桌上一擱:“馮七,你這爛賭鬼還敢認人?”
馮七嘴上不輸:“我爛歸爛,眼睛還好使。”
趙捕役把麻三押到院中。
麻三一開始只說自己跑車,平日拿錢乾活,貨從哪裏來,送到哪裏去,全聽客人吩咐。姜照夜暫且收住審問,只讓何硯調車錢簿。
車錢簿搬出來三本,白日賬寫得整齊:舊柴、廢紙、藥箱、破箱板、清倉廢料。夜間短駁卻另夾薄冊,字跡潦草,常常只寫“半車”“兩趟”“玄”“平”“短驿”等字。
何硯看得皺眉:“藥材尾貨用得上這麽多夜車?”
葛掌櫃擦汗:“藥鋪催得急。”
沈令儀翻了翻冊子:“益春堂和善濟院的藥材車,每月有固定日子。這裏的夜車趟數,多出三倍。若全是藥材,城南病人早該多到擠滿街了。”
葛掌櫃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姜照夜讓捕役把院裏車輪逐一比對。昨夜翻車的輪距與順腳行三輛夜車相合,其中一輛車輪槽裏還卡着細碎稻殼。馬廄旁的草料袋裏摻着碎稻殼和麥麸,馬夫抱怨道:“近來草料貴,掌櫃給的都是摻過的。夜活多,馬吃得也多,一匹老馬前日累得趴下,麻三還罵它不中用。”
麻三臉色發青:“馬夫胡說。”
姜照夜道:“馬也會留下證詞。”
周晏蹲下,看了看馬蹄鐵。蹄鐵邊緣粘着黑灰泥,與城西舊倉泥色一致。幾匹馬蹄上都有類似泥痕,可白日賬面寫的是城南短活。
“夜裏去過舊倉。”周晏道,“去過多次。”
麻三嘴唇動了動,又硬撐着:“舊倉清廢料,給錢,腳行就跑。”
趙捕役把昨夜車夫供詞念給他聽,又把平字半牌放在他面前。
“這半牌,車夫腰裏搜出來的。另一半在哪?”
麻三看向葛掌櫃。
葛掌櫃臉色慘白:“我只收車錢,牌子是麻三管。”
麻三咬牙。
姜照夜道:“你若只跑車,半張口令牌用來做什麽?”
麻三低頭良久,終于道:“進玄口要牌。每趟車兩半,腳行一半,接貨人一半。合上了,倉門才開。”
“誰給你的牌?”
“宋先生的人。”麻三道,“有時是一個書辦模樣的人親自來,有時是舊倉那邊遞。小人只管車。”
“麻六呢?”
麻三猛地擡頭:“他跑了。”
“什麽時候?”
“昨夜翻車後。”麻三說,“他是跟車小工,膽小得像耗子。翻車前一日偷看過裝袋,我罵過他。他心裏有鬼,就跑了。”
馮七在旁插嘴:“他是你族弟,你平日可沒少克扣他的車錢。”
麻三怒道:“閉嘴。”
趙捕役一掌拍在桌上,麻三立刻收聲。
姜照夜問:“麻六知道什麽?”
麻三眼神亂了一瞬:“他能知道什麽?小工一個,喂馬、墊箱、看火。夜裏冷,叫他坐竈邊,他都能吓得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