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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腳行夜運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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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七小聲道:“他吃飯快,像怕下一頓沒着落。賭棚的人還笑過他,說麻三把族弟當半匹馬使。”

飯棚那邊幾個腳夫低下頭。

姜照夜看向飯棚。

稀粥鍋還在冒氣。幾個腳行漢子圍着碗,卻沒人再吃。麻三平日裝闊,給衆人添鹹菜,像是夜運班裏說一不二的人。可桌角的鹹菜碟很小,粥也稀。那些跟車小工吃得快、睡得少、夜裏跑舊倉,拿的只是幾文辛苦錢。

麻六若發現自己要被推出來頂罪,逼翻夜車便有了來處。

姜照夜問葛掌櫃:“夜運班名冊。”

葛掌櫃忙把一張污舊紙遞來。名冊上寫着十幾個人名,麻六排在最末,旁邊只有兩個字:跟車。

“住處?”

“他沒正經住處。”葛掌櫃道,“有時睡腳行棚,有時去南門外短驿看火,有時去廢炭棚。”

趙捕役立刻派人去腳行棚和廢炭棚搜。

何硯翻車錢簿時,又發現一處細節。每逢寫“玄”字的夜車,車錢比尋常短駁多一倍;每逢寫“平”字的夜車,車錢又少三成,像被扣了一筆。

“為何平字車錢少?”何硯問。

麻三道:“平口走廢料,給價低。”

周晏擡眼:“貨重,價低?”

麻三臉色沉了下去。

貨若真是廢料,價低說得過去。可翻車的貨重得裂軸,且有黴米舊袋。正貨寫成廢料,車錢也按廢料壓低,底下小工自然怨氣深。

馮七忽然道:“麻六有回在賭棚後巷說,平口車最虧,拉得重,錢還少,出了事還得小工頂。他說那話時,麻三還踹了他一腳。”

麻三罵道:“你少編。”

馮七躲得更遠:“我怕你,可我現在站趙差爺後頭。”

趙捕役忍着笑:“出息。”

姜照夜把“平口車重錢低,小工怨”寫入旁注。

這算不得大證,卻能解釋人心。很多案子壞在銀錢,破也破在銀錢。麻六對雪嶺糧和玄字庫所知有限,可他聽見自己将要頂罪,再看見車上裝的東西,便可能偷一點證據給自己留命。

飯棚旁邊還有一只破木箱,箱蓋半開,裏面塞着裁碎的舊麻袋。一個年紀很小的跟車童子蹲在箱邊,把麻袋片一張張抖開,用來擦車板上的泥。他手背全是凍裂口,見官差看過來,立刻把麻袋片藏到身後。

姜照夜問:“這些袋布哪裏來的?”

童子看向葛掌櫃,吓得說話發緊。葛掌櫃趕緊道:“舊倉清出來的破袋,腳行拿來墊車、擦板,省錢。”

周晏從箱裏抽出一片。那片麻布邊緣磨得發白,縫線松散,和翻車現場那只帶火漆的舊袋差得很遠。

“普通舊袋。”他說。

姜照夜點頭,把麻袋片放回箱中。普通舊袋可以滿城流轉,用來墊車、擦板、抵茶錢。真正帶舊倉封痕的袋布混在其中,才難被人發現。若把所有舊袋都當證據,案子會被亂麻拖走;若只盯那幾處殘痕,路就會清楚。

何硯在旁注裏寫下:舊袋分兩類,尋常袋布與帶倉痕袋布分封。

麻三看到這行字,臉色又沉了一分。

姜照夜看見了。

他怕的恰恰是區分。普通舊袋越多,真舊袋越好藏;一旦清核司開始分袋、分線腳、分火漆殘痕,夜運班那點遮掩就薄得像飯棚裏的稀粥。

申時,捕役回報:腳行棚未見麻六,廢炭棚裏有新踩出的灰腳印,像有人剛走。南門外短驿方向有人見過一個披蓑衣瘦人。

姜照夜看向周晏。

周晏道:“去短驿。”

麻三一聽這話,眼神變得更慌。

姜照夜道:“你也去。”

麻三僵住。

“你認路。”姜照夜把平字半牌收起,“也認人。”

葛掌櫃見麻三被押,終于撐不住,低聲說了一件小事。夜運班每次從玄口回來,麻三都會讓跟車小工先去洗車板,洗下來的泥水倒進後溝。前幾日後溝被堵,溝口積了一層白灰似的粉。掌櫃起初以為是藥粉,後來馬夫說那像米粉,遇水結團。

趙捕役立刻帶人去後溝。溝裏果然有一層灰白沉渣,混着藥草碎末和稻殼。何硯蹲在溝邊,用竹片刮起一點,分裝進紙袋。

“車板洗下來的。”周晏道,“貨在車上漏過。”

葛掌櫃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一處:“小人當時只想着溝堵了,要人通開。夜車掙的是急錢,誰會去問車板上落的是什麽。”

姜照夜看着他:“急錢來得快,也會把人拖得快。”

葛掌櫃低頭。

他算不上大惡,順腳行也只是尋常腳行。這裏有飯棚,有馬廄,有睡在車板下的小工,有算盤,也有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換來的夜錢。正因為它像尋常腳行,玄口的車才走得順。

院外風起,騾馬市的草料味卷過來。順腳行的木牌在門口晃了晃,像一塊被舊繩吊住的口供。

何硯又在車棚柱子上看見幾道刻痕,像小工用刀尖劃下的記數。每十道一橫,旁邊有個小小的“夜”字。馮七認得這種記法:“跟車小工怕掌櫃賴賬,自己偷偷記趟數。”這些刻痕比車錢簿更老實,夜車走了多少回,柱子記得清清楚楚。

夜運班這條線,從玄口伸向短驿,也伸向麻六懷裏那個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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