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六的布包(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麻六渾身一抖:“我知道。我願意挨罰。可我真沒想壓死人。我只想讓車停,讓東西露出來。”
趙捕役看向姜照夜:“先押?”
“押。”姜照夜道,“單獨押,別和麻三放一處。”
麻六像松了口氣,又像更害怕。他擡頭問:“我還能活?”
姜照夜道:“活路靠供詞,也靠證據。你把知道的說完,清核司會按實記。”
麻六連連點頭。
何硯把布包裏幾件東西封好,又問:“宋先生每次都去短驿?”
麻六搖頭:“不一定。有時他去,有時只讓人送牌。他最常說一句:正貨走正門,麻煩;寫成廢料,路就寬。”
平字口。
姜照夜在案紙上寫下這三個字。
“他還說過什麽?”
麻六想了很久:“他說,舊倉裏最怕的是東西對不上路,是東西對不上路。路寫順了,東西就算去了該去的地方。”
周晏臉色沉了下去。
姜照夜把這句話記下。
這已經超出普通偷運。宋懷硯懂的是路,懂得把貨物從一條該走的路,寫進另一條能遮住的路。
炭棚外風聲漸緊。
沈令儀看着藥箱殘封,說:“藥材箱封條只是遮眼。袋物曾在箱中短暫停放,到了短驿再換出。若只查藥材鋪,永遠只會看到空箱和尾貨。”
馮七小聲道:“這活兒麻三乾得多,宋先生給錢也狠。城南不少人都說,跟着夜運班,三天能抵半月。”
“代價呢?”姜照夜問。
馮七閉嘴了。
代價就是麻六這樣的跟車小工,随時能被推出去做替死鬼;就是車夫斷飯碗;就是舊糧袋從廢料堆流進民間,黴米滾到泥裏,仍有人想撿回去熬粥。
麻六說到這裏,忽然看向周晏,像想求他,又怕他。
“那袋角上的字,我真沒看清。”麻六道,“只知道宋先生見了,臉色變了一下。他讓麻三把帶字邊的另放,說這種東西留在外頭,日後會有人順着袋子找路。”
周晏道:“他知道袋子能指路。”
“嗯。”麻六用力點頭,“他還說,路比賬難擦。賬能重寫,路上走過車,車就會壓泥;袋子換過手,袋子就會沾味。小人聽着害怕,才記住了。”
何硯把這幾句話寫下,筆尖壓得很重。
姜照夜看着麻六:“你為何只偷這些?”
“大的拿不動。”麻六哭喪着臉,“整袋太重,拿了也跑不了。封繩能藏袖裏,袋角能塞懷裏,黴米能包一點。我想着,若真被抓,拿出來總能證明我見過那些貨。”
這話粗陋,卻正合自保之人的心思。他不明白大案,也不明白雪嶺,只懂什麽能揣進懷裏,什麽能換一條命。
沈令儀看向那撮黴米:“米發潮很久,外層又沾了藥草香。它在藥材箱裏待過,又從糧袋裏漏出來。若只看其中一種味道,容易被帶偏;兩種味道合在一起,才像短驿換袋留下的東西。”
姜照夜道:“分封。黴米一袋,袋角一袋,封繩一袋,牌角一袋。麻六供述另成一紙。”
何硯點頭,連忙照辦。
趙捕役又問麻六:“追你的人是誰?”
麻六想了想:“一個舊倉小吏,還有兩個腳行人。小吏袖口有墨,走路很快。腳行人我認得,一個叫黑皮,一個叫小蔡。他們喊我站住,說宋先生要問話。麻三說過,宋先生問話,出來的人總會少一層皮。”
“他們往哪裏追?”
“廢市口。”麻六道,“我本來想鑽茶攤後牆,聽見車鈴響,才沖出去。鈴聲一來,我知道那是玄口車。那車一翻,宋先生藏的東西就會露出來。”
姜照夜道:“你認得玄口鈴聲?”
“跟車的人都認得。”麻六說,“響一下,前頭讓道;響兩下,側門開;響三下,短驿看火。鈴舌纏黑線,聲音悶,遠處聽不見,近處熟人聽得準。”
周晏看向何硯:“記鈴聲規矩。”
何硯立刻寫下。玄字銅鈴從物證變成暗號,路、車、人、貨,都靠這點悶響連在一起。
姜照夜站起身:“回清核司。拼口令牌,核封繩,查平字口。”
周晏把舊封繩交還給何硯,低聲道:“這條繩,能把玄口和平口連上。”
姜照夜道:“也能把宋懷硯從舊檔房裏牽出來。”
麻六被捕役帶走時,忽然回頭看了看炭棚。他聲音很小:“我那床舊被……”
趙捕役皺眉:“命都保着了,還惦記被?”
姜照夜道:“取走,入押後還他。”
趙捕役愣了愣,随即揮手讓人去拿。
麻六眼淚一下掉下來。他抱着布包時沒哭,交出證據時也沒哭,聽見舊被還能拿回去,反倒哭得停不下來。
姜照夜看着他,任他哭了一陣。
馮七看着麻六哭,嘴角動了動,終究沒笑。他大概想起自己被押進清核司那晚,也是這樣怕得骨頭發軟。人到怕極處,體面也薄得很。
人有時就是靠一床舊被、一口熱粥、半塊硬餅活着。也正是這些小東西,讓人願意撒謊,願意閉嘴,願意冒險,也願意在最怕的時候,把真相從懷裏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