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早粥(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老人想了半天:“蔣二的人。說夜裏風大,怕火星飄到船上。可我們賣餅的都知道,風大是假,怕人看清船上貨才是真。”
何硯記下燈油、攤位後移、蔣二人手。這樣一來,粥量、鞋底、燈油、纜痕便都指向同幾夜的重活。
老人又補了一句,那幾夜蔣二的人還包走過兩桶熱水,說給腳夫洗手。可腳夫哪有那份講究,多半是洗袋角和封繩上的泥。
河面霧氣漸散,船槳聲從遠處傳來。孟老七仍蹲在水棚下修槳,像沒看見這邊動靜。可他修槳的手越來越慢,舊槳上的水一直滴到鞋面,他也忘了擦。
姜照夜知道,青尾七已經落進他耳裏。
只差一個能讓他開口的時辰。
何硯戴上布手套,把一塊舊棧板翻過來。木板夾縫裏積着黑灰,他用小竹片輕輕剔開,剔出一點陳化米粉和幾根粗麻線頭。米粉已經發黃,和露天石階上的新塵不同,藏在木縫深處,才有保留可能。
姜照夜看了一眼:“封存舊物,不記作露天舊痕。”
何硯點頭,在紙上寫:舊亭封存棧板夾縫,陳化米粉、粗麻線頭。
周晏拿起麻線頭,看了看線股:“粗麻糧袋線。”
“軍糧袋?”何硯問。
“還不夠。”周晏道,“只能說是糧袋線。要看線腳、封繩、袋角。”
姜照夜把這句也記下。
外頭馮七跑回來,嘴裏還塞着餅,含糊道:“問到了。有個老腳夫說,七年前有幾夜封渡,明面說風大不走船,夜裏卻有人叫腳夫搬袋。給錢比平時多,粥攤吃的人也多。”
趙捕役問:“誰叫的?”
“老腳夫不肯說,只說船行中間人。”馮七咽下餅,“還有個名字,聽着像蔣二。”
姜照夜道:“記。”
何硯把“蔣二”寫入旁注。
粥攤那邊,攤婦又在罵小孩。小孩端着碗蹲在石階旁,從泥裏撿出一粒米,吹了吹,塞進袖袋。趙捕役看得皺眉:“泥裏的也要?”
攤婦冷笑:“喂雞。雞吃了下蛋,人再吃蛋。差爺家裏米多,當然看不上。”
趙捕役被她噎住。
粥攤後頭有一只小竹籠,裏面關着兩只瘦雞。先前那個孩子把泥裏撿來的米粒倒進掌心,挑出石子,才喂進籠裏。雞低頭啄食,翅膀拍了兩下,濺起一點泥水。
姜照夜問:“他常這樣撿?”
攤婦臉上有些挂不住:“小孩子眼尖,閑不住。米粒掉在地上也是米,喂雞總比爛在泥裏強。”
“七年前那幾夜,也有米掉在碼頭?”
攤婦攪鍋的手頓了一下:“有。那陣子夜裏人多,天亮後石階上常見碎米。可天一亮就被孩子、雞、鴨撿乾淨了。大人今日若想在石階上找七年前的米,肯定找不着。要找,只能找那些舊板子、舊纜墊,還有搬重貨磨出來的槽。”
這話比許多證詞都穩。
何硯立刻把“露天碎米已被人畜撿盡,不作舊痕”寫進旁注。姜照夜看了他一眼,何硯把筆握緊,像終于學會在證據前先替它擋掉一個漏洞。
姜照夜看向周晏,周晏也看着那孩子。那一粒米太小,小得幾乎很難稱作糧,可在渡口人眼裏,仍能繞一圈回到飯桌上。
“七年前那幾夜,腳夫吃得多,米價卻漲。”姜照夜道,“說明碼頭搬了糧,渡口卻沒留糧。”
周晏低聲道:“糧從這裏過,沒給這裏吃。”
這句話很輕,卻像河霧裏壓着的冷鐵。
姜照夜轉身看向河面:“孟老七在哪裏?”
攤婦一聽孟老七,動作頓了一下:“老七叔在東邊修槳。他年紀大了,眼睛也花,問他舊事做什麽?”
“查舊船號。”
攤婦的神色有些不安:“青尾七?”
姜照夜看她:“你也聽過?”
攤婦立刻把勺子往鍋裏一敲:“我賣粥的,聽客人閑話。老七叔年紀大,經不起吓。”
姜照夜道:“我們問看見的事,不逼他說沒見過的事。”
這話讓攤婦臉色稍緩。
東邊水棚下,孟老七正蹲着修一支舊槳。槳柄被磨得發亮,他用小刀一點點刮舊漆。姜照夜一行走近時,他頭也沒擡。
“坐船找別人,老頭子不搖船了。”
趙捕役正要開口,姜照夜擡手止住。
她道:“不坐船,問船號。”
小刀停了一下。
姜照夜說:“青尾七。”
當啷一聲,舊槳從孟老七手裏滑下,落進淺水裏。
他彎腰去撿,手指卻抖得厲害。
河霧從水面推過來,濕得像一層舊紙。青尾七這個被刮掉半邊的船號,終于在渡□□人的反應裏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