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渡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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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夫搬滿十趟劃一道。”他道,“若一趟兩人擡一袋,三道至少三十趟。青尾七當夜載貨量,很可能遠超空船賬。”
孟老七補了一句:“那夜腳夫換了兩班。前一班搬到手抖,後一班是蔣二臨時叫來的。粥攤給他們熬過熱湯,賣餅老人也給過燈油。”
姜照夜把這兩項加進待核:粥攤熱湯,燈油攤供油。
“蔣二當晚給錢了嗎?”姜照夜問。
孟老七點頭:“給了。平時夜渡一趟八文,那夜給二十文,還給腳夫熱湯錢。粥攤、餅攤、賣燈油的都賺了一點。賺了錢,大家嘴就短。”
趙捕役冷哼:“二十文買一條命。”
孟老七嘴唇哆嗦:“那時候誰知道買的是命?只知道孩子餓,船漏,秋風冷。二十文能買米,也能買藥。”
這話落下,棚裏靜了一陣。
姜照夜收住責備。七年前的渡口夜活,壓在每個人身上的,混着惡,也有飯碗、病孩子、漏船和冷風。可這些微小的怕湊在一起,就讓一批糧從北線轉去了南線。
她問:“蔣二如今在哪?”
孟老七搖頭:“他早就少來渡口。船行裏還有人替他跑腿。他常去南線商號後門賭小牌,身邊有個叫阿慶的跑腿,臉上有一塊青胎記。”
趙捕役立刻派人去船行和南線商號後門查阿慶。
何硯繼續問:“你還留着當年的東西嗎?”
孟老七遲疑片刻,從懷裏摸出一小塊舊木牌。木牌很薄,上面有三道刀痕,像記數用的。
“這是那夜腳夫搬袋時用的趟牌。蔣二讓人搬滿十趟劃一道。我偷藏了一塊,本想日後要錢,後來越想越怕,就塞在槳柄裏。今日修槳時才取出來。”
趙捕役接過木牌,翻來覆去看:“你倒會藏。”
孟老七苦笑:“老頭子膽小。膽小的人,總想給自己留一條縫。”
姜照夜讓何硯封牌。趟牌雖小,卻能和腳夫證言、船錢簿互證。
韓大成這時站在棚口,臉色比先前更白。他聽到二十文和熱湯錢,忽然低聲道:“那夜我也拿過湯。蔣二說天冷,叫船夫喝了好撐船。我那時只覺得他闊氣,後來才知道,闊氣的錢從來有來處。”
韓家媳婦抱着鞋,眼圈發紅。她記得的熱包子、碎米和濕衣裳,此刻都被這幾句話串起來。那些東西曾經救過她家一頓飯,也把她家舊船拖進今日的案桌。
姜照夜讓何硯把韓大成這句另列船主補證。它很難代替孟老七的口供,卻能證明當夜蔣二确實額外給船夫、腳夫備過熱食。重活、冷夜、重船、熱湯,幾樣東西相扣,空船賬便越發站不住。
何硯聽到這裏,又補了一行:熱食與重活相連,另查粥攤舊賬。這筆也要核。
雨後的河風吹進棚裏,舊船板發出輕輕的響。青尾七舊船像一具沉默多年的證人,孟老七則像終于替它說出了第一段話。
趙捕役出去一趟,很快帶回一個賣燈油的小夥計。那小夥計是燈油攤老人的孫子,七年前還小,只記得祖父說過,封渡那夜有人包走一小罐燈油,燈罩還要用油布遮半邊。
“祖父說,那種遮法怪。”小夥計撓頭,“照路只照腳下,照貨只照袋角,偏偏不照人臉。”
姜照夜讓何硯只記“祖父舊話,待訪老人”。隔了一輩的轉述只能當路标,很難當定證。可這條路标與孟老七口中的遮燈相合,足以讓他們去找燈油老人。
趙捕役又從粥攤帶來一張舊賬片。攤婦翻箱倒櫃找出來,紙邊油膩,字也糊。上面只記“夜湯二桶,蔣記付”。
“蔣記?”何硯問。
孟老七道:“渡口人常叫蔣二那攤事蔣記。船行正牌掌櫃不沾這些夜活,他自己攬人、派船、付錢,大家就叫蔣記。”
姜照夜看向趙捕役:“蔣二這條線,已經夠請人了。”
趙捕役點頭:“我讓人去船行、賭棚、南線商號後門三處守。”
孟老七聽到賭棚二字,肩膀抖了一下:“他愛賭。每次贏了就請腳夫喝湯,輸了就拿船錢抵。這樣的人最怕賬本落官府手裏。”
姜照夜道:“所以他會跑。”
申時,趙捕役派去船行的人回來了。
蔣二離開船行已有三日。住處空了,櫃裏只剩半本被水泡過的船錢簿。簿面發黴,幾頁粘在一起,勉強能看出幾行舊賬:庚申九月,夜渡,青尾七,二十文;旁邊還有一個被水洇開的“盧”字。
姜照夜接過船錢簿,低聲道:“帶回去烘。”
周晏看着那個“盧”字,眼神沉了沉。
何硯封好趟牌,又把三道刀痕拓在紙上。刀痕一深兩淺,正好能和孟老七說的“十趟一劃”互相照應。這只是小證,卻能把腳夫搬袋的次數、蔣二付夜湯的錢、青尾七吃水深三件事壓到同一夜裏。
孟老七抱緊舊槳,像抱住一條遲來的退路。
何硯封好趟牌時,手指被木牌邊刺了一下。他低頭看見一點血,又很快把血抹乾,重新在封條上寫下“孟老七藏牌”四字。那四個字很小,卻把老渡工多年怕事、藏證、求活的心思一并壓進案卷裏。
而清河渡的水聲,還在棚外一下一下拍着舊樁。那夜重船過河的影子,已經從老渡工的嘴裏,落進了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