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渡工(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老渡工
雨停後,清河渡的水聲反倒更響。
修船棚外,孟老七抱着那支舊槳坐在小凳上,背彎得很低。舊槳柄被他摩挲多年,木色發亮,像一根被手汗養出來的老骨頭。船棚裏的人都靜了下來,連韓家媳婦補鞋的針也慢了半拍。
姜照夜讓趙捕役把旁人退到棚外,只留何硯記供,周晏看船,趙捕役守門。
孟老七看着清安三背面的舊刻痕,喉嚨裏像塞着一把沙。
“青尾七這個號,我記得。”他終于開口,“那時候它還算新,船尾有一道青漆,夜裏燈一照,水面上能看見一點影子。後來改成清安三,船尾那道青也被刮了。”
姜照夜道:“說你看見的。”
孟老七點點頭,卻先低頭刮舊槳上一塊翹起的漆皮。刀尖很鈍,刮一下,木屑只落一點。
“渡口人靠船吃飯。”他說,“嘴多一句,飯少一碗。船行一句話,誰家小子第二日就接不到活。老頭子年輕時也硬過,硬到後來,家裏米缸空了,就軟了。”
姜照夜看着他手裏的舊槳:“你兒子在渡口旁邊,有官差看着半日。船行的人先碰不到他。”
孟老七手裏的刀停住。他擡頭看姜照夜,眼裏那點撐着的渾濁終于散了些。
“多謝大人。”
趙捕役在旁咳了一聲:“說案。”
孟老七吸了口氣,終于把話拉回七年前。
“庚申九月初二那夜,河上風大,白日裏就貼了封渡牌。尋常客船都停,腳夫早早回棚。可二更以後,蔣二來了。他拿着一塊半舊的牌,叫我開燈,又叫青尾七靠外樁。”
“牌什麽樣?”何硯問。
“木牌。”孟老七道,“半邊黑漆,邊上有舊蠟。上頭字我看不全,只認得一個平字旁邊的橫。”
何硯把“平字牌影”記下。
周晏在一旁看向姜照夜。這個“平字”與前案平字口令相接,卻還需要實物印證。姜照夜輕輕點頭,讓何硯只寫孟老七見到的形狀,只寫所見。
“青尾七靠岸時,船很低。”孟老七繼續道,“平日空船靠岸,船舷離水有一掌多。那夜離水只剩兩指。纜繩繃得緊,外樁被勒得咯吱響。腳夫上上下下搬袋,袋子舊,角硬,線腳緊。封繩結頭怪,像扣回去又被割開過。”
他說到這裏,眼神避開周晏。
周晏低聲道:“回扣結。”
姜照夜問:“你能确認?”
“軍倉封袋常用這種結。”周晏道,“開封時割一側,若想再扣回去,結頭會留下割痕。孟老七看到的,是袋子被開過又遮回去的痕。”
何硯立刻記下:孟老七見袋角硬、線腳緊、封繩結頭怪;周晏辨為軍倉回扣結。
孟老七像被這句話壓得更低:“我當年只覺得怪。尋常商糧袋子,繩頭随便打,手快就行。那批袋子整齊,重,搬的人也格外小心。有人罵腳夫手粗,叫他們別碰袋角紅蠟。”
姜照夜問:“誰罵?”
“蔣二身邊一個賬房模樣的人。”孟老七道,“說話文,手裏拿小燈。燈罩用油布遮半邊,只照腳下和袋角。”
“宋懷硯?”
孟老七搖頭:“我只見側臉。瘦,乾淨,袖口窄。蔣二叫他先生。”
這句只到這裏,姜照夜收住辨認要求。七年前雨夜、遮燈、側臉,辨認價值有限。可“先生”兩個字足夠和前案相連。
棚外,韓家媳婦抱着補好的鞋,孩子躲在她身後。她聽到“袋角紅蠟”時,臉色發白,像終于明白那袋碎米從哪裏來。
孟老七又說:“對岸還有一艘大些的商船等着。船頭挂黑燈,燈罩也是油布遮的。青尾七只把袋子渡過河心,靠對岸小灘。腳夫把袋子換到商船上。商船吃水更深,走的時候壓得水線黑沉沉。”
周晏問:“商船船號?”
孟老七閉着眼想了很久:“像是南安十三,又像南豐十三。雨大,我只記得一個南字,船尾有黃漆。”
何硯在紙上寫:南字商船,待核。
姜照夜讓他停一停,又讓何硯把舊船牌、舊渡冊覆件、趟牌和青尾七夾層裏取出的線頭并排放開。
“你慢慢看。”她道,“哪一件是你那夜親眼見過的,哪一件是今日才知道的,分開說。”
孟老七看了半晌,先指趟牌:“這個是那夜的。蔣二讓人用它記腳夫趟數。”又指舊船牌:“青尾七我認得,改名以後挂在棚後,我也見過。”到了線頭和鉛封碎片,他卻搖頭:“這些我今日才見。那夜我只看見袋角和封繩,沒看見掉在船裏的碎東西。”
何硯把“親見”“今見”分成兩欄。這樣的細分寫起來麻煩,卻能讓口供站得穩。孟老七把親眼所見與今日才見分得很清,口供反倒更真。
周晏低頭看趟牌。木牌邊上有油煙痕,像常年挂在竈邊。三道刀痕深淺相近,刀口朝向一致,記數的人手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