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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書人姚春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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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書人姚春生

西市舊書巷靠着一條窄水溝。

前夜轉運司舊檔房起火,城中官署還在傳煙味,舊書巷卻照舊開攤。攤棚下堆着舊經、殘帖、童蒙破書,紙邊潮軟,書脊被蟲蛀出細孔。春日風從巷尾穿過來,吹得幾張舊紙嘩啦作響,像一群人壓低聲音說話。

馮七蹲在巷口,手裏捧着一卷破《千字文》。他今日換了件乾淨些的短衣,偏偏袖口還沾着灰,裝讀書人裝得很辛苦。

趙捕役看他一眼:“你再把書拿倒,我先把你塞進書攤。”

馮七立刻把書翻正,低聲道:“小的打聽過了,姚春生在最裏頭。人膽子小,聽見官差就關攤。咱們硬進去,他鑽後門就走。”

姜照夜看向巷內。

最裏頭有一張小攤,攤板矮,攤後坐着一個瘦老人。老人頭發灰白,肩背塌着,正替一個孩子補破書。他把書頁邊沿抹上漿糊,拿舊紙壓平,再用竹片慢慢刮齊。孩子站在旁邊,懷裏抱着兩枚銅錢,眼睛盯着那本書,像盯着一碗飯。

姚春生的手很穩。

他寫字時手腕低,收筆卻向內扣一點。哪怕只是替孩子補一頁破書,收尾處也帶着官署謄抄吏留下的舊習慣。

何硯遠遠看了一會兒,聲音壓低:“就是這個收筆。”

周晏站在書棚外側,視線只落在攤上的紙。他今日仍避開捕役隊列,手裏拿着燈罩和封袋,像只是清核司的随行辨證人。

姜照夜道:“先讓馮七問。”

馮七立刻捧着破書過去,把書往攤上一放:“老先生,補一頁。”

姚春生擡頭看他,眼神先掃衣袖,再掃鞋底,最後落到他手上的舊書:“這書皮是方才從前攤借來的。你要補哪一頁?”

馮七臉色一僵。

趙捕役在巷口差點笑出聲。

姚春生低下頭,仍把手裏的童蒙書壓好,向那孩子道:“拿回去,明日再翻。漿糊乾透前翻急了,紙會起毛。”

孩子把銅錢放下。姚春生只收一枚,另一枚推回去:“下回書脊裂了再拿來。”

孩子抱書走了。

馮七見裝相破了,索性把舊書一合:“姚老先生,清核司問幾句話。”

姚春生手指停在漿糊碗邊。

風把攤上一張半乾舊紙掀起。他先壓住紙角,才慢慢擡頭:“小老兒只是抄書糊口,官署舊事忘得差不多了。”

姜照夜走到攤前,把一只封袋放在攤板上。

封袋裏是借閱牌殘印拓樣。焦邊只剩半邊,紙面上一個“姚”字被煙熏得發黑。

姚春生看見那半個字,臉色一下灰了。

他想收攤,趙捕役已站在後路口。

姜照夜道:“姚春生,庚申九月,轉運司舊檔房借閱牌上有你的名。”

姚春生低頭整理筆,聲音很低:“舊年謄抄吏多,姓姚的也可能另有其人。”

何硯把架位空號圖攤開,又把火場灰層圖壓在旁邊:“庚申九月舊批文架位,近期抽冊;火點從架內起;借閱牌殘印只剩一個姚字。你可以說同姓,也可以說舊年記錯。可這枚牌從火場灰裏出來,剛好在庚申舊架旁。”

姚春生嘴角動了動。

姜照夜又取出一張紙:“林慎說,當年謄抄舊批文的人是你。”

這句話落下,姚春生的手終于抖了一下。

他看向巷外。舊書巷裏人來人往,紙鋪夥計扛着一捆舊紙走過,賣線的婦人站在對面挑繡線,兩個學童在攤邊争一本舊帖。每個人都像平常日子裏的人,只有姚春生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常伯鈞死了。”姜照夜道,“你聽說了。”

姚春生的喉嚨滾了一下:“聽說舊檔房失火。”

“他爬到門檻邊,手裏攥着庚申九月架位牌。”姜照夜聲音平穩,“火前有人抽冊,火後有人推他違規進檔。你若再裝糊塗,下一張被推出來的舊人,可能就是你。”

姚春生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曾謄抄官文,如今抄經抄帖,指甲裏有墨,虎口有漿糊留下的裂紋。過了很久,他把攤邊一只小火盆往裏挪了挪,又把乾紙壓住。

“這裏風大。”他說,“證紙別吹進火裏。”

姜照夜看了他一眼。

姚春生終于起身:“去後屋說。”

後屋窄得只能擺下一張木桌,兩只書箱,一只小爐。爐上煨着半壺水,旁邊攤着幾張給孩子補書剩下的舊紙。牆角挂着一串乾漿糊塊,用細繩穿着,像窮人家曬出的藥材。

馮七探頭看了一眼:“你這屋比我住的還窄。”

趙捕役一把将他拎到門外:“你在外頭守着。”

姚春生坐下後,先倒了三碗清水。水碗有缺口,碗底壓着茶渣。何硯看見他倒水時仍先把碗口擦了一圈,那動作細到近乎刻板,像昔年官署裏謄抄前拂紙。

姜照夜道:“庚申九月,你謄抄過什麽?”

姚春生沉默。

趙捕役剛要開口,姜照夜擡手止住:“只說你親手抄過的字。”

姚春生眼皮顫了一下。

這句話讓他松動了些。真正讓他害怕的,是那些字背後的人。

“庚申九月初一夜。”他緩慢開口,“轉運司後院小偏房點了夜燈。常伯那時還年輕些,守檔守得緊。林慎那時還只是旁房錄事。那一夜,前任主事叫人開了舊印房旁邊的小桌,拿來一張底稿,叫我謄一份淨本。”

何硯立刻記下。

“底稿是誰寫的?”姜照夜問。

姚春生搖頭:“我只看見字。底稿折過,前頭壓在鎮紙下。讓我抄的,只是中間幾行。”

“幾行什麽?”

姚春生閉了閉眼,像把舊墨從眼前一點點撈出來。

“有‘北線’。”

何硯筆尖一頓。

姚春生繼續道:“有‘南線’。有‘臨時改……’後頭半字被底稿折痕壓住,我照着謄,寫成‘臨時改撥’。還有一個‘糧’字,前頭似乎有‘雪’旁,或者是同音地名,小老兒當年只顧抄淨,眼睛只盯着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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