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書人姚春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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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晏站在門邊,手指緩慢收緊。
姜照夜看見了,卻仍看姚春生:“你抄完之後呢?”
“淨本拿走。底稿也拿走。廢紙照規矩要投入紙簍燒掉。”姚春生聲音發啞,“可那夜寫得急,底稿邊有一角被漿糊粘在我袖口。我回到下值房才發現。”
趙捕役冷笑:“你就藏了?”
姚春生低聲道:“那時候我年輕,膽子也小。官文錯一個字,責罰很重。那一角紙上有我抄壞的一筆,若日後問罪,我總想着能證明我照底稿抄。後來聽見北邊斷糧,才知道那一角紙重得燙手。”
後屋靜了。
小爐裏的水輕輕響了一下。
姜照夜問:“紙在哪裏?”
姚春生擡手指向牆角的舊書箱:“《春秋》夾層。”
何硯立刻戴上布手套。書箱很舊,蓋子開合處磨得發亮。裏面全是殘書,書邊被蟲蛀得松。姚春生從最底下抽出一冊舊《春秋》,書皮已經換過,脊背卻厚得不自然。
他拿竹刀挑開夾層。
一片發黃紙角藏在書脊裏。紙角只有兩指寬,邊上糊着舊漿,折痕裏藏着細灰。何硯用鑷子夾出時,手比姚春生還穩。
紙角上只露幾處殘字。
“北……線”
“南線”
“臨時改……”
另一處殘墨被漿糊吃掉,只剩半個“糧”字和前面一點雪狀偏旁。
姜照夜盯着那幾個殘字看了片刻,聲音很輕:“封。”
何硯把殘頁鋪在白布上,逐項記下:舊書夾層所出、紙料近官署舊批文紙、殘字北線、南線、臨時改、半個糧字。
周晏原本在門口護着燈。巷外一陣風從門縫灌進來,吹得殘頁邊角一卷,火盆裏的紅灰忽地亮起。幾乎同一瞬,他擡手壓住燈罩,擋住風口;姜照夜則按住白布邊緣,将殘頁護在掌下。
兩人動作都快,卻極輕。
殘頁停在白布上,離火盆還有半尺。
姚春生看着這一幕,臉色更白:“小老兒藏了七年,險些今日燒了。”
姜照夜把殘頁移到木匣裏:“它已經入卷。”
姚春生像被這句話抽去一口氣,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
何硯繼續問:“底稿淨本上有簽押嗎?”
“我看見過印位,空着。”姚春生道,“淨本謄好後,有人拿去印房。後來有人送回,讓我重抄一份遞送副本,副本只到改撥文字,簽押處用空格留着。那份遞送副本到了我手裏時,印位還是空的。”
“誰拿去印房?”
姚春生想了想:“當年用印小吏羅成。人很老實,妻子病重,常向同僚借藥錢。”
姜照夜看向何硯。
何硯另起一行:用印小吏羅成,待查。
趙捕役問:“姚老頭,你當年為何一直留在京裏?”
姚春生苦笑:“小老兒還能去哪兒?離京要路引,要盤纏。官署舊人走得太遠,反倒顯眼。留在舊書巷,抄孩子的破書,旁人還當我窮酸命長。”
他說到這裏,又看向那片殘頁:“常伯死了,輪也該輪到我了。”
姜照夜道:“清核司會給你換地方。”
姚春生搖頭:“小老兒這把年紀,跑一處也是舊紙。”
“活着才能作證。”姜照夜道。
姚春生怔了怔。
門外,剛才那個補書的孩子又跑回來,站在攤前喊:“姚爺爺,我書皮裂了!”
姚春生下意識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他看着孩子懷裏的書,眼神軟了一瞬。
“放攤上,明日取。”他說。
孩子點頭,把書放下,又小聲問:“明日真能取?”
姚春生看向姜照夜。
姜照夜道:“能。”
這一個字像給姚春生和那本破書都蓋了一道小小的押。
趙捕役派兩名捕役守住後巷,又讓馮七盯着紙鋪那頭。馮七原本還想要兩文跑腿錢,被趙捕役一瞪,立刻改口說自己為官府效力,心裏光亮。
何硯把姚春生口供寫完時,天色已經暗下去。舊書巷的攤販開始收攤,紙頁一沓沓被壓進木箱。風裏都是舊紙和漿糊味。
姜照夜最後問:“庚申九月那夜,除了羅成,還有誰進過印房?”
姚春生想了很久:“前任主事進去過。另有一個送文的人,穿戶部糧賬房的青邊袍。小老兒只看見衣邊,臉被燈影和袖邊擋住。”
何硯筆尖停了一下,又寫下:戶部糧賬房衣邊,待證。
周晏垂眼看殘頁匣。那幾個殘字還隔着木蓋刺人,北線、南線、臨時改、半個糧字。它們像一條被撕碎的路,終于露出第一截路基。
回清核司途中,姜照夜把封匣交給何硯,又讓周晏在旁看燈。
周晏低聲道:“殘字夠了嗎?”
姜照夜道:“夠追下一枚印。”
周晏點頭。
清核司案房裏,何硯将殘頁背面翻開時,所有人的視線都停住了。
紙背靠近折角處,有一片極淡的朱色。只餘一道弧邊,邊緣還有一個細小缺口,像印章試蓋時朱泥沾得輕,落在廢紙背面。
何硯屏住呼吸:“半枚朱印試蓋痕。”
姜照夜看向那道朱色缺口。
舊批文的字只露殘片,真正的令還藏着。可印已經先露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