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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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骨
太陽落山之前,宋淮到了。
他從東邊的土路上走過來,背着一條鼓鼓囊囊的布袋,褲腿上沾滿了泥點和乾涸的水漬,腳上的靴子裂了一道口子。他走到操場邊緣的時候,林逸第一個看見他,從籃球架上跳下來,撒腿就跑了過去。
你回來了!
宋淮把布袋往地上一放,解開系口的繩子,露出裏面滿滿一袋子的東西——巴掌大的河魚,用草繩串着鰓,總共六條,鱗片在夕陽下閃着銀光。另外還有一小兜野果子,青中帶紅,表皮上還挂着露水。
河裏的。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報菜名,鎮子東邊三裏路,沒污染,水很清。
林逸拎起那串魚,湊近了聞了聞,一臉滿足地往回跑。宋淮落在後面慢慢走,經過操場中間的時候擡頭看了一眼教學樓,窗戶裏亮着幾盞燈,有人影在走動。他看了兩秒,然後繼續走。
食堂後門已經支起了一張矮桌,是後勤處借的舊課桌,桌腿一根短了一截,了,蔥姜下了鍋,香味順着後門的縫隙鑽出去,飄了半個操場。
祈願坐在矮桌旁邊擇菜,水芹的根須被她一根一根摘乾淨,碼在盤子裏擺得整整齊齊。她把課本也帶過來了,攤在膝蓋上,擇一會兒看一眼,嘴裏默念着生字的拼音。
宋淮走到竈臺旁邊,把那兜野果子放在案板上。
謝晚今天下午醒了兩個小時。他說。
沈安翻魚的動作沒停,但耳朵偏了一下。
他說了什麽?
說想喝水。喝完之後坐着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問她的紅燒肉吃上了嗎。我說吃上了。他又坐了一會兒,又睡着前補了一句——幫我謝她。
沈安把最後一條魚滑進鍋裏,油花濺起一小片,發出滋啦啦的聲響。她偏過頭,看了祈願一眼。祈願坐在桌邊,手裏的水芹已經擇完了,正低着頭,拿圓珠筆在課本空白處寫字。寫得很慢,一筆一畫。
魚出鍋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食堂後門外亮着一盞橘黃色的舊路燈,燈泡上蒙了一層灰,光暈不是很亮,但足夠照清楚桌面上四個碗和四雙筷子。沈安把魚連盤端上來,六條魚煎得兩面焦黃,湯汁收得濃稠,上面撒了一把切碎的小蔥。旁邊還擺了一盤涼拌水芹和一小碟野果子,果子被祈願用清水洗過,光潤潤地泛着微紅。
四個人圍着桌子坐下來。
宋淮坐在沈安對面,祈願挨着沈安,林逸在祈願旁邊,碗筷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明天還去上課?沈安夾了一塊魚肉放進祈願碗裏。
去。祈願把魚肉夾起來看了一下,沒有急着吃,老師說下節課講《歸去來兮辭》,讓我提前預習。我晚上回去看。
我也去。林逸嘴裏塞着一口飯含含糊糊地說,今天的課我都聽懂了,明天應該也還行。
沈安沒有接話。她低頭吃自己的飯,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發出極輕的一聲嗒。然後她伸出筷子,從宋淮碗邊夾走了最大的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放進自己碗裏。宋淮看了她一眼,什麽也沒說,轉而去夾了一條魚尾巴。
祈願吃着吃着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淺,但嘴角的弧度是真的。
怎麽了?林逸問。
沒怎麽。祈願用筷子尖撥了撥碗裏的飯粒,就是覺得……好久沒有四個人一起坐着吃飯了。
桌面上安靜了幾秒。然後宋淮拿起桌上的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沈安的杯子裏添滿了。
以後會常有的。他說。
夜風從操場上吹過來,把路燈的燈光吹得微微晃動。樹葉的沙沙聲裏夾雜着遠處哨塔換崗的腳步響和幾聲狗叫,都在隔着半條街的距離之外,傳到這張矮桌旁邊時已經變得很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