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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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桉
夜裏十一點,王北在泵站門口打了個盹。
他靠在門框上,獵槍橫在膝頭,腦袋微微歪着,呼吸均勻。河對岸的草叢在夜風裏沙沙作響,聲音持續而單調,像一層不會停的白噪音。
宋淮沒睡。他從帳篷裏出來,替換王北的位置時腳步很輕,但走到泵站門口時忽然頓住了。
空氣中有一股新的氣味。
不是河水腥味,不是泥土味。是一種非常淡的、類似生鐵被雨水淋過之後散發出來的澀味。他半蹲下來,目光掃過河岸線和泵站周圍的陰影。月光今晚很薄,大半被雲層遮住,地面的能見度不足十米。
氣味是從泵站北側傳來的。
宋淮朝那個方向走了幾步,越過泵站外牆的轉角,看到地面上有一串濕漉漉的痕跡。那痕跡從坡上延伸下來,穿過野草叢,一直通往泵站西牆根下——沈安坐過的地方。
痕跡不是腳印。那是一道不規則的拖痕,像是有什麽東西從坡上滑下來,然後又順着牆根爬走了。拖痕的邊緣泛着一層熒粉的微光。
宋淮蹲下來用手指抹了一下,滑膩微涼。
他站起來,正要回泵站門口喊人,視線掃過西牆根時停頓了一下。
沈安不在那裏。
他剛才走過轉角之前,她明明還靠着牆坐着的。不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無聲無息地移動。宋淮猛地轉頭,目光在黑暗中迅速鎖定了幾處可能的掩體。泵站屋頂、引水渠邊緣、河邊那叢半人高的蘆葦……
沒有。
沈安?
喊了一聲。沒有回應。
河面上忽然起了一陣風,把水面那層熒粉吹得蕩開一圈一圈的光紋。就在波紋擴散到河心的時候,宋淮看到了一幕讓他後背瞬間繃直的畫面——
河道中央,半人深的灰白色水裏站着一個人。
沈安。
她背對着泵站,面朝河水,站得很穩。水沒到她的腰,河底的淤泥和碎石應該并不平坦,但她站在那裏,像是踩着一塊平整的地面。她的右手垂在水面下,左手擡着,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觸碰什麽看不見的東西。
宋淮幾步沖到河邊,壓低聲音:沈安?你在乾什麽?回來。
她沒有動。
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遮住了大半張側臉。宋淮看不見她的表情,但能看見她的輪廓——她的站姿和平時不一樣了。沈安平時站着的時候重心微微偏後,膝蓋保持一定曲度,随時準備做出反應。但此刻她站得筆直,脊柱像一根被拉緊的弦,整個人透出一種宋淮從未見過的、陌生的靜。
沈安?
這時她轉過了頭。
月光在那張臉上掃了一瞬。五官是沈安的五官,但那雙眼眶裏的東西——宋淮在看清的瞬間就判斷出那不是沈安的目光。沈安的眼神永遠是冷的、計算的、落在零點幾秒後的;而此刻這雙眼睛裏什麽都沒有。沒有溫度,沒有算計,沒有對任何人的防備或親近。只有一片空曠的、像深井底部的黑暗,安安靜靜地映着水面上的熒光。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完全不屬于沈安——沈安的笑是壓縮到極致的一根細線,而這個弧度微微上翹,帶着一種鋒利的、幾乎是挑釁的意味。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是沈安的聲音,但語氣完全變了。每個字都放得很平,尾音收得極利落,像刀刃劃開紙面的聲音。
姓宋的,別喊了。
宋淮的手已經按上了短刃的柄。他沒有拔,但指節攥得發白:你是誰?
沈桉。她說,水從她腰際緩緩流下去,熒粉在她身邊聚攏又散開,沈安把身體借我用一會兒。你退回去。
她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