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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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泥
第二天清晨,沈安是被河面上的鳥叫吵醒的。
她睜開眼的時候天還沒全亮,帳篷的縫隙裏漏進來一條灰藍色的光帶,空氣中帶着一夜露水積攢的潮氣。她坐起身,右手的灼熱感已經徹底退了,只剩下掌心一塊皮膚微微發麻,像被什麽東西壓得太久。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活動了兩下,正常。
帳篷外面傳來王北劈柴的聲音,單調而規律,劈開的木柴斷裂時發出清脆的咔聲。沈安掀開帳篷鑽出來,晨風撲在臉上,涼得她眯了一下眼。
泵站西側空地上的淤泥堆比昨天又高了一截。王北蹲在旁邊用木棍翻攪着,讓淤泥在陽光下晾曬,熒粉在乾燥過程中會逐漸失活——這是沈安昨天定的流程。劉柱在引水渠渠尾架起了一截臨時管道,正在用鐵絲固定接頭,手裏的鉗子擰得咔咔響。
宋淮不在營地。
沈安的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河岸邊上。宋淮蹲在河邊,手裏捧着一捧水正往臉上潑,動作很慢,像是在冷水裏浸泡什麽。他的後頸上有一道新的劃痕——很淺,像是被什麽細長的東西輕輕刮了一下。
沈安走過去的時候,宋淮直起身,把臉上的水甩了甩,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醒了?
你脖子後面怎麽弄的?
宋淮用手背擦了一下那個位置,語氣很淡:昨晚蹲在渠尾清淤的時候被枯枝劃的。不深。
沈安沒有立刻說話。她站在原地,看着宋淮站起來,又看了看河岸邊的草叢——宋淮蹲過的那片位置,草葉上有幾根被壓斷的斷口,斷面是新的。但那些斷口旁邊,還有另一組痕跡。極淡的、被踩過後又被刻意撥亂的腳印,從水邊一直延伸到泵站北側的矮坡方向,然後消失在一塊大石頭後面。
那不是宋淮的腳印。宋淮的鞋底是巡邏隊統一發的軍用膠底,紋路是橫向的粗鋸齒。而那些腳印的邊緣光滑,沒有任何紋路,像是有人赤着腳踩過的。
沈安的目光在那排腳印上停了半拍,然後移開了。她沒有問宋淮,只是蹲下來卷起褲腿,把靴子重新系緊。
今天下水。她說。
清淤工作進入第二天,引水渠內的沉積層已經清到了取水口附近。但最麻煩的不是淤泥本身,而是取水口前方的鐵栅欄——它被一層厚厚的、膠狀的物質完全糊住了,水幾乎透不過去。沈安昨天用木棍探過那層膠質,觸感黏滑,有彈性,撬開一個小洞之後,後面湧出來的水中懸浮着大量熒粉團塊。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
得有人下水把栅欄拆下來,拿到岸上刮乾淨。沈安站在渠口,用匕首敲了敲水面下的鐵栅欄邊緣,發出沉悶的金屬聲,水不深,剛沒過大腿。但底下泥厚,落腳不穩。
我下。宋淮說。
沈安看了他一眼。宋淮已經脫掉了外套,只剩一件貼身的黑背心,後頸那道劃痕在晨光裏顯得格外清晰。他把短刃從腰帶上解下來遞給沈安,又從王北手裏接過一把扳手。
你在岸上接着。他說,沒有給沈安反駁的餘地,轉身滑進了引水渠。
水花濺起來的時候,沈安發現宋淮的姿勢不太對。他下水的動作是穩的,但身體觸水的一瞬間,他整個人微微僵了一下——肩胛骨收緊,脊背繃直,像踩到了預料之外的東西。他在水裏站定了之後,水沒到他的腰際,灰白色的水面在他胸口以下晃蕩着。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麽,開始拆栅欄上的螺栓。
沈安蹲在渠口看着他。第一個螺栓拆下來遞給她的時候,宋淮的手指上沾着一層發光的黏液,和野兔身上那種一模一樣,只是更濃稠。他把手在水裏涮了一下繼續拆第二個。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宋淮拆了六個螺栓,把整扇鐵栅欄從嵌槽裏起出來,托舉着遞給岸上的王北和劉柱。兩個人在岸上接手的時候,鐵栅欄表面的膠質在他們掌心裏拉出黏稠的絲,帶着一股濃烈的、類似于海水退潮後留在礁石上的腥味。
宋淮從水裏上來的時候,褲腿和鞋面上都糊着厚厚的灰白色底泥。他站在岸上,小腿上的水順着皮膚往下淌,在腳邊彙成一小片泛着熒粉的淺窪。
底下還有東西。他說。
沈安遞過去一條乾毛巾:什麽?
取水口內側,鐵栅欄後面,有一截延伸進坡體內的舊管道。管口被水泥封住了半邊,剩下半邊是敞開的。那些膠質就是從管口裏流出來的,順着水流糊在栅欄上。
管道通向哪裏?
看不出來。管口直徑大概半米,往裏看是全黑的。但我用扳手敲了一下管壁,傳回來的回聲是空的。那截管道可能比我們想的深。
沈安蹲在渠邊,把鐵栅欄翻了一面,用匕首刮着表面那層膠質。刮開的橫截面上,可以看到膠質分層堆積的痕跡——最外面一層是最新的,顏色淺、含水量高;越往內層顏色越深、越致密,最底層已經接近半透明的琥珀色。
滲液排出來的時間不一樣。她用刀尖撥了撥那些層理,最早的那層至少在兩個月前就已經存在了。門封之前就已經在滲了,只是滲得慢。後來門松了,流速加快,膠質堆積開始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