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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淤
天完全亮透之後,沈安把濕透的褲腿換了下來,在晨風裏晾了一會兒。
她蹲在泵站門口的臺階上,用匕首削了一根木簽剔指甲縫裏的泥,動作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宋淮從她身後走過兩趟,每一趟都會多停半秒。第三趟的時候沈安頭也沒回,說了一句:你再看我一次,我就把你踹河裏去。
宋淮沒接話,拎着鏟子走到引水渠邊上開始乾活。
清淤比想象中更費力。底泥沉積得太厚了,鏟子下去會陷進半尺深,提起來的時候帶出一大坨黏稠的灰黑色淤泥,裏面夾雜着碎石、枯枝和不知道是什麽生物留下的碎殼。劉柱在渠尾接應,把挖上來的淤泥裝進防水布袋裏,拖到泵站西側的空地上堆放。
王北蹲在渠口看取水口的情況,手裏的木棍探下去又拔出來,棍頭上沾了一層熒粉。
水底的泥也有。他揚聲喊。
沈安走過去蹲在渠口,把自己的匕首伸進水裏探了一下,抽出刀身對着光看——刀刃上均勻地附着一層細密的熒粉,像抹了一層薄薄的發光糖霜。
滲液是随着水擴散的,流速慢的地方沉澱最嚴重。這一段引水渠剛好是回水區,等于被泡了至少半個月。她把刀擦乾淨收回去,清淤不能只清這一段。上游兩公裏內的河床底泥都得翻一遍,要不然淨水器開機之後,過濾罐撐不過三天就會堵。
兩公裏?劉柱的手頓了一下,那得乾到啥時候?
沈安站起身看了一眼河道延伸的方向,然後轉頭望向泵站西北方向那個排水管口的位置。她在昨晚的記憶裏找不到任何相關的畫面,但她右手的掌心一直有一小塊區域在隐隐發燙,像被什麽東西灼過又沒完全消退。
先清泵站周圍一百米。她說,乾完再看情況。
一整個上午都在挖泥。太陽越升越高,曬得人後背發燙,河面上的水腥味被熱氣蒸騰得更加濃郁。宋淮沒怎麽說話,埋頭鏟泥,動作乾脆利落,但每隔一陣他就會擡起頭掃一眼周圍——河對岸、排水管口、泵站屋頂。
沈安注意到了。她在輪休的時候走到宋淮旁邊,壓低聲音:你從早上開始就不對勁。
宋淮把鏟子插進泥裏,直起腰看了她一眼:昨晚的事你什麽都不記得了?
記得什麽?
宋淮張了張嘴,又合上了。他看着沈安的臉——那臉上是真正的一無所知,眉間微微蹙着,帶着一點因為信息缺失而産生的焦躁。那種表情是演不出來的。
沒什麽。他說,你睡着了,我守夜的時候看見河裏有魚翻白肚子。
還有呢?
還有就是你從牆根掉下來摔進河裏了,我把你撈起來。你可能是太累了,自己忘了。
沈安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後移開目光,沒有追問。她知道宋淮在藏話,但她也知道如果宋淮決定藏,硬撬是撬不開的。她把水壺遞給宋淮,自己走到渠尾繼續翻泥。
中午歇工的時候,四個人坐在泵站背陰的牆根下吃東西。劉柱煮了一鍋熱水,泡了壓縮餅乾,又切了幾片腌蘿蔔分給大家。沈安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碗站起來,目光釘在泵站西北方向那片灌木叢上。
別動。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其他人跟着她的視線看過去。灌木叢邊緣的草葉正在劇烈晃動,但幅度不大,像有什麽東西在底下緩慢蠕動。過了幾秒,從裏面拱出一只野兔的後半截身子——它的前肢好像不見了,只剩軀乾和後腿在地上扭動,毛皮上糊滿了灰白色的黏液,熒粉在正午的陽光下閃着淡淡的冷光。
劉柱手裏的餅乾掉在地上。
王北已經把獵槍端起來了,保險輕輕撥開,發出一聲細微的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