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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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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

沈桉蹲在那扇窄門前,沒有急着進去。

她先快速評估了一遍眼前這個女人的狀況。脫水嚴重,但意識清晰;手指甲裏有泥,說明她最近還在活動,沒有徹底喪失行動能力;衣服上的積塵厚薄不均——肩膀部位最厚,膝蓋部位最薄,說明她大部分時間保持着蜷坐的姿勢,但偶爾會站起來走動。她的嘴唇在說話之後習慣性地抿了一下,像在保存水分。

“裏面還有幾個人?”沈桉問。

女人偏過頭朝身後的黑暗看了一眼,過了幾秒才轉回來:“……還有兩個。一個在更裏面,不太動了。一個在那邊牆角,斷了一條腿,但還能說話。”

“多久沒有水和食物了?”

“上面那臺泵還在轉的時候,管道壁會滲水。我們接那個喝。”女人指了指門後地面上一只凹陷的塑料碗,碗底有一層極薄的熒粉殘留,“吃的……沒有了。很久沒有了。”

沈桉把備用頭燈從腰間摘下來,打開,側身從門縫擠了進去。門後的空間比預想中大,是一個大約四米見方的水泥房間,頂很低,站直了會碰到天花板。牆面沒有粉刷,裸露出粗粝的混凝土表面,上面布滿了用尖銳物刻出來的痕——大部分是日期,橫豎交錯的“正”字,從一頭排到另一頭,密密匝匝地鋪了整整兩面牆。

房間的地面乾燥,水泥面上覆着一層薄灰。靠裏側的牆根下鋪着幾塊舊棉墊,上面躺着一個人,肩膀微微起伏,呼吸淺而急促。另一側牆角坐着一個人,右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向外撇着,看到她進來的動作,那只手擡起來朝着聲音的方向晃了一下。

“照明開了?”那個人問。聲音比靠門的女人年輕一些,但沙啞程度差不多,像是很久沒有喝過足夠的水了。

沈桉把備用頭燈放在房間中央的地面上,讓光均勻地照亮整個空間。她看清了那兩個人的臉——躺在墊子上的是個中年男人,面容枯槁,顴骨尖削,嘴唇上裂開的血口子和靠在門邊的女人如出一轍。坐着的那個更年輕,大概三十出頭,斷腿的地方用一根金屬管和幾段布條固定着,固定方式粗糙但有效,至少沒有感染潰爛的跡象。

“有別人嗎?”沈桉問。

“沒了。”靠門的女人說,“第三組編制八個人,六年前還在。後來一個一個地……不在了。剩我們三個。我不知道我們還能算不算第三組。”

“你們是第三駐留組的正式成員?”

“是。”女人撐着地面慢慢站起來,膝蓋發出兩聲關節錯動般的脆響。她扶着門框站穩之後,看着沈桉,“我是陳穗。第三組組長。”

沈桉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拍。那塊銘牌上的名字和眼前這個乾瘦的女人之間隔着一道巨大的鴻溝,但銘牌上的筆跡和剛才那句話的語氣重疊在一起的時候,那種一致性是騙不了人的。

“謝晚認識你。”

陳穗聽到這個名字時,那雙乾涸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像水紋被風吹動般的顫動:“……謝工。他走了之後,我們以為他能帶人來。後來泵停了三天,又重新啓動了。我們知道有人在上面動了閥門,以為是他。等了一段時間,沒人下來。泵一直轉,燈一直閃,但沒有人。”

“你們為什麽還在這裏?”

陳穗看了一眼牆角那個斷腿的年輕人,又看了一眼墊子上躺着的中年男人。“最開始是想等謝工回來。後來他回不來了,我們知道了。但我們出不去。這扇門從外面鎖住了,鎖扣在你們那邊。我們從裏面打不開。”她的目光落在沈桉剛才擰螺絲的地方,“那幾顆螺絲,我們夠不着。這裏太矮了,手伸不直。斷腿之後就更夠不着了。”

沈桉在房間裏走了一圈,用手掌摸着牆壁上的那些“正”字刻痕。從最密的一端數到最稀疏的一端,跨度覆蓋了至少五年。她走到墊子旁邊蹲下來,查看那個躺着的中年男人——他的眼睛是閉着的,但眼睑下偶有微動,處在淺昏迷和睡着的交界處。她摸了一下他的額頭,溫度正常,脈搏弱但規律。

“他叫什麽?”

“宋工。宋遠。以前是泵站的檢修工。六年前的那次滲液洩露之後,他的肺就不太好了。”

沈桉站起來,檢查了房間北側牆面的一處凹陷。那裏有一截露出的舊管道,管口被鐵片封住,鐵片上有一層乾透的熒光殘留。她用匕首尖輕輕刮了一下,那些殘留物和豎井底部泵體周圍的沉積物成分一致,但更稀薄。

“這截管道從哪來?”

“從上面的滲液層滲下來的。”陳穗說,“本來應該走豎井的主管道排走,但管道有一段封了,滲液在豎井底部回積。我們在這裏待了三年之後才發現,那截舊管和泵體後面那扇門的縫隙是通的。它能滲進來,也能滲出去。我們就是用滲進來的水活下來的。”

沈桉把匕首收起來,走到門邊,側身出去,在豎井底部的泵體前蹲下。她重新檢查了泵體底座的固定螺絲和底座周圍地面的接縫處,确認了陳穗說的那條路徑:滲液從地面裂縫滲入暗室,存積在牆角低窪處,被他們用塑料碗接走。泵體運轉時産生的微振會周期性地把少量滲液從管道封堵段擠出,形成持續但極其緩慢的補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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