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移(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轉移
陳穗出院那天是個陰天,雲層壓得很低,但沒有下雨。
她站在醫療站門口,身上穿着一套新發的深藍色工裝,褲腿卷了兩折才不拖地。宋遠坐在輪椅上被護士推出來,臉上比入院時多了一些血色,雖然還是瘦,但眼窩處的凹陷已經不再那麽明顯了。趙小河的手術安排在三天後,他還在住院部二樓,右腿吊着,但每天下午在走廊裏拄着雙拐走兩個來回。
沈桉站在醫療站門口的臺階站人員鑰匙。她把那串鑰匙遞給陳穗的時候,陳穗接過去,在掌心裏颠了颠,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泵站的電已經重新接好了。”沈桉說,“主管道末端的密封墊換了新的,滲液殘留的熒光物質在濾水系統裏累積之前就被分流排掉了。你住的地方在泵站西側那間平房,屋頂補過,不漏雨。”
陳穗把那串鑰匙收進口袋:“你呢?你不回去?”
“我留在基地。”
陳穗沒有多問。她彎腰把宋遠的輪椅調整了一個角度,讓他的背靠在椅背上更舒服一些,然後推着輪椅朝基地大門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了沈桉一眼:“謝工回來的時候,幫我說一聲——第三組的人還活着。”
“我會的。”
陳穗轉回去繼續走。她的背影在灰色的天光下顯得瘦而直,推輪椅的手很穩。她走過操場的時候,幾個正在踢球的小孩給她讓了路,她微微點頭致謝,然後繼續推着輪椅出了基地大門。
沈桉站在醫療站門口,一直看到那輛後勤處安排的舊貨車把陳穗和宋遠接走,才轉身離開。
上午她路過行政樓的時候,周遠山正好從裏面出來。兩個人迎面走了個照面,他手裏拿着一個夾滿文件的硬板夾,看到沈桉時停了一步。
“醫療站說陳穗今早走了。”
“嗯。”
“她走之前有沒有說什麽?”
“她說謝晚回來的時候替她說一聲——第三組的人還活着。”
周遠山把那句話在腦子裏放了一會兒,然後點了一下頭。他沒有再問什麽,夾着文件朝後勤處的方向走了。他走過老槐樹旁邊的時候沒有停下來看那棵桂花樹,但他的腳步在那一帶放慢了一拍。
沈桉繼續往前走。她今天要還一樣東西——那本陳穗的筆記本已經被她翻到了最後一頁,內容全部抄錄完畢,原件她答應還給陳穗。但陳穗走得急,沒來得及拿。沈桉把它包在一塊乾淨的布裏,收進自己抽屜裏,等下次去泵站送物資的時候再帶過去。
下午有一節選修課。
沈桉去了。這一次她沒有坐在祈願旁邊——祈願今天沒來,她去東牆那邊幫後勤處清點一批新到的藥品。沈桉在階梯教室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坐下,面前攤開一本空白的筆記本,筆放在旁邊,沒有翻開。
這節課講的是哲學基礎的“他者與自我”。陳老師站在講臺上,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我”字,然後用圓圈把它圍住:“我們通常把自己當作世界的中心。但在一些人的經驗裏,自我是分裂的。那個被分裂出去的部分,它不算另一個人,但也不是原來的那個人。這種情況在文學、歷史、乃至當代的創傷記錄裏都有跡可循。”
沈桉的筆在筆記本封面上停了一下。她沒有翻開內頁。
“這種分裂往往不是主動選擇的。”陳老師說,“它像是一扇關不上的門。門裏的人出不去,門外的人進不來。但門本身的存在,說明那個屋子裏曾經有人住過。”
沈桉低着頭,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四道掐痕已經完全愈合了,只剩下一圈很淺的印記,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她把那只手翻過來,手背朝上,上面的皮膚光滑乾淨——沒有那道歪歪扭扭的“桉”字。但她記得它在那裏出現過。
下課之後她走出實驗樓,天開始飄細雨。雨絲很細,落在臉上涼涼的。她沒有躲,在雨裏走回宿舍的路經過操場,跑道上的白漆被雨打濕後顯得更白了一些,像一條畫在灰綠色草地上剛剛落筆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