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樣的選擇(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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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我自己選的。她在心裏說了一句。沒有說給誰聽——也許說給沈安,也許說給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睡沒睡着。但第二天早上五點半鬧鐘響的時候,她睜眼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半秒。那半秒意味着她在鬧鐘響之前就已經在醒來的邊緣了——那一夜她沒有沉睡,也沒有待機。她只是半醒着過了一夜,像一個人在水面附近漂着,随時可以沉下去,也随時可以浮上來。
她坐起身,擰開那只保溫壺喝了一口水——涼的。但她喝了。
天還沒大亮。她背上工具包,拎着金屬網走出了宿舍門。操場上覆蓋着一層薄薄的晨霧,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場地上被霧吸收,像踩在棉花上一樣靜。
開後勤處的皮卡離開基地時,霧還沒散。她握着方向盤,前路的能見度不到一百米。她開了車燈,兩道黃光在霧裏切出兩截短而模糊的錐形。
車子經過第一個彎道的時候,她聽到副駕駛的座椅底下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什麽東西被颠松了,發出了磕碰聲。她沒有立即停車,在下一個平直路段靠邊停下,彎腰看了一眼座椅底下。
那裏有一只用布包着的舊保溫壺。壺身上貼着那張紙條——給東牆值班的人——紙條還在,被她上次沒拿的時候順手塞到了座位底下。
她伸手把那只壺拿起來,擰開蓋子看了一眼。裏面是空的。但她把壺放回了副駕駛座位上,蓋好了壺蓋,繼續開車。
晨霧在前方慢慢變薄,泵站的紅磚牆在霧裏浮現出來,像一張慢慢顯影的照片。她把車停在泵站門口,拎着金屬網跳下來,朝引水渠的方向走去。
走到渠口的時候她停住了。渠口的格栅已經被拆下來放在了一旁,有人在她之前就到了。陳穗蹲在渠口內側,手裏握着一截新焊好的鐵條,正在往渠壁的固定孔裏卡。
她聽到腳步聲,偏過頭看了沈桉一眼,又轉回去繼續乾活。
你來晚了。陳穗說。
沈桉站在渠口,把手裏的金屬網放在地上:你焊的?
昨晚弄的。睡不着,焊到半夜。陳穗把最後一截鐵條卡進固定孔,用錘子敲了兩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鐵屑,你來加固哪一段?
沈桉看了一眼渠口已經焊好的新格栅——比原來的密了一倍,鐵條之間的間距從十厘米縮到了四厘米。別說一百公斤的變異體,連一只成年野兔都擠不進去。
我來看看你焊得夠不夠牢。
陳穗笑了一聲,那個笑很短,但聲音裏有一層被水泡了太久之後重新乾燥的、脆生生的東西。你檢查吧。焊得不牢的我返工。
兩個人蹲在渠口,一個查焊點,一個遞鉗子,把每一處接縫都重新敲打了一遍。晨霧在她們頭頂慢慢散盡,河道上的灰白色水面在太陽升起之後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碎光。
沈桉把最後一顆螺絲擰緊的時候,直起腰來,把手套摘了,看着引水渠裏流動的水——清澈的,不帶熒粉的,正在被淨水器過濾後流入基地飲用水系統的水。
你上次問我,陳穗忽然說,我出來之後最想做什麽。
沈桉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我以前覺得我想回家。現在覺得不急了。陳穗也直起腰,把手裏的錘子放在渠沿上,這裏的泵還在轉。我還想再看一段時間。
沈桉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把工具收好,拎着空工具包走回皮卡旁邊。上車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泵站的方向——陳穗已經走回配電室門口了,背對着她,彎腰在調整泵體的參數。
太陽完全升起來了。光打在水面上,一片白晃晃的亮。沈桉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把副駕駛上那只保溫壺拿起來放在自己腿邊,然後發動了引擎。
皮卡駛離泵站的時候,她伸手擰了一下保溫壺的蓋子。
裏面是滿的。熱的。
她不知道是誰灌的。是陳穗,還是宋淮,還是後勤處那個不認識的文員。她沒喝,但她把壺放回副駕駛座上,讓它陪着開完了全程。
回到第七區的時候快中午了。她把車停進後勤處,拎着工具包往宿舍走。經過桂花樹的時候她又放慢了腳步。這一次她停下來了。
樹梢上那幾朵花苞比昨天大了一點點,淺綠色的苞尖微微裂開了一條縫,露出裏面一抹極淡的白色。
她站在樹前,看了大約十秒。
然後她轉身走了。她沒有笑,也沒有說話。但她走進宿舍樓的時候,門廳鏡子裏映出來的那張臉上,眉頭是松着的。
那是沈安的臉。但那是沈桉的表情。
那表情是新的。是沈安沒有用過、沈桉也沒有用過的東西。它在這個世界上第一次出現,就在一個晴朗的中午,在一棵桂花樹旁邊,在沒人看見的時刻。她走完了最後一級臺階,推開了宿舍的門。
她把保溫壺放在桌上,擰開蓋子。熱水還在冒氣。她喝了一口。
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