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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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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一個人走回操場邊。立冬之後的操場比深秋更空了一些,跑道上落葉被掃淨了,露出乾淨的水泥面。幾個孩子在踢球,那球滾到她腳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她彎腰把它撿起來,朝最近的那個孩子輕輕抛過去。那孩子接住球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一下,轉身跑了。她在跑道邊又站了一會兒,發現當她把球抛出去的時候,她心裏那個曾經被占據的位置沒有産生任何波動——沒有回響,沒有溫度變化,只是一片安靜的、被重新填滿了日常秩序的空間。她把手插進口袋裏,朝食堂方向走去。

中午打飯的時候,食堂窗口後面的大媽看到她伸過來的碗,多舀了一勺菜進去。沈安看了她一眼,大媽擺了一下手:天冷了,多吃點。沈安沒有推辭,端着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陽光照在桌面上,把碗沿的影子拉成一個橢圓形的弧線,在木紋桌面上緩慢移動着。她低頭吃飯,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足時間才咽下去。吃到一半的時候她注意到窗臺上放着一小把乾桂花,用一張舊報紙墊着,像是有人順手放在那裏晾曬的。她不知道那是誰放的,但她認出了那些桂花是從後勤花圃老樹上收的——顏色比尋常桂花深一些,接近琥珀色。

她吃完飯把碗洗乾淨放回瀝水架,走過去看了看那把乾桂花。報紙邊緣微微卷起,桂花鋪得均勻,晾曬的程度剛好。她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其中幾朵,沒有拿走,只是把它們重新攤平了,然後轉身走出了食堂。

下午她在宿舍裏整理東西。衣櫃最底層有一只舊紙箱,裏面裝着一些零碎——幾本舊課本、一卷沒用的電線、一支沒水的筆和半截蠟燭。她把這些東西重新歸置了一下,把紙箱擦乾淨,把課本按大小疊好放回去,電線卷成圈,蠟燭單獨裝進一只小塑料袋裏。收拾到最底下一層的時候,她摸到了一個之前沒注意到的東西:一個信封,和之前收到的那封信質地一樣,牛皮紙,沒有署名。她拿起信封拆開封口,裏面是一張疊好的白紙,展開之後上面是鉛筆字,筆跡和哨塔上那行刻字相同。

北面的風确實比南面好。南面的風裏有灰,北面的風裏有草籽。你以後搬個凳子坐北牆根下試試就知道了。

沈安把紙對着光又看了一遍。這張紙的紙張比前兩封信的都要薄,邊緣有些起毛,像是從某本筆記本上撕下來的。她把它疊好,放進了已經裝了紙條和信的那個內袋裏。現在那裏有三樣東西了——一張紙條、一封信、一張紙片。它們疊在一起,厚度比單獨放着的時候稍微厚了一些。她用手掌在外面按了一下那個位置,隔着衣料感覺到它們在那裏,像三片乾燥的葉子疊在一起,儲存着一整個季節的厚度。

傍晚她真的搬了一把凳子去了行政樓北牆根下。那棵小桂花正在晚風裏緩緩擺動,把一小片斜長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她就坐在那片影子的邊緣,面對着北面開闊的田野和遠處模糊的山脊線。北風吹過來的時候,帶着立冬後特有的那種清冽氣味——不是冷的,是涼的,像剛從井裏打上來的水,帶着看不見的清氣滲進皮膚。她坐在那裏,北風從面前吹過來,穿過她的肩頭和頭發,把外套邊緣的線頭吹得輕輕飄動。

她把右手從口袋裏掏出來攤開在膝蓋上,讓北風從她掌面上方經過。風裏沒有灰,只有一些看不見的草籽和乾燥的田野氣息,掠過她的皮膚時帶着一種幾乎是溫柔的觸感,像是在确認她還在這裏坐着,還知道風的方向。

天黑之後她收好凳子走回宿舍。走廊裏有人在小聲說話,聲音隔着門板傳出來已經聽不清內容了,只有一層溫熱的嗡嗡聲,像爐膛裏未燃盡的炭火慢慢呼吸的餘音。她走到自己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側耳聽了一會兒那些模糊的談話聲——從某扇門縫裏漏出來,混在一起,辨不出具體的字句,只剩下暖融融的一團。

她推門進去,開燈,關窗。那瓶新水已經放好了,明天天亮的時候再換上新的。她坐在床邊拿出木哨子,把穿了新繩子的那一端在掌心裏轉了一圈。哨子表面的木頭經過這段時間的佩戴已經帶上了體溫,握在手裏不再像剛刻好時那樣乾澀。她用拇指在那兩個刻字上又走了一遍輪廓——沈桉——在燈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溫潤的深色。她把哨子放在枕邊,熄了燈躺下來。

黑暗中她的右手落在枕頭上,掌心朝上。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但那只手保持着張開的狀态,像一扇沒關緊的窗,透出一道細長的縫,等着什麽從外面輕輕擠進來。那陣風從北面吹來,經過行政樓北牆根下那棵剛種下的小桂花樹,經過窗臺上正在冬眠的玻璃瓶,經過哨塔上那道已經被風磨淺了的刻痕,經過所有沈桉留下過印記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發現枕邊的哨子換了個方向——原本朝南擺放的哨子現在朝北了。她不能确定那是不是她睡覺時自己碰的。她拿起哨子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戴好,系在腰帶上,繼續開始新的一天。她走到窗邊,把瓶子換好新水。外面的操場在冬日的晨光裏泛着一層淡淡的銀白色,跑道上的霜正在融化,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濕痕。她看着那片正在化霜的跑道,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她要去看看那棵桂花在立冬後的第一天夜裏有沒有被凍着。走到行政樓北牆根下的時候,她看到那棵小桂花的枝條上凝着幾粒細小的露珠,在晨光裏像一串透明的珠子串在墨綠色的細線上。她蹲下來檢查了根圈周圍的泥土——濕潤度剛好,沒有結凍,表層的霜已經化了,水滲進了土壤深處。她用指尖碰了一下小桂花最靠近地面的那一片葉子。葉子是硬的,帶着冷冽的溫度,它的邊緣有一條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凸起線,像是正在努力地朝泥土深處延伸,一點一點地往下紮,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穩,像一盞被放在地底下的燈,正用它微弱的光照亮周圍,等待春天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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